《遺失的第十一冊書》是土耳其導演Pelin Esmer的首部劇情長片,導演的第二部作品《瞭望我的悲傷》亦在此次台北電影節放映,我以為《遺失的第十一冊書》的劇本相較《瞭望我的悲傷》更縝密有趣,將時間、回憶、消失、再生等相衝突又共存的議題說的迷人至極。

《遺失的第十一冊書》開場,年邁的米薩上街購買舊式手電筒、伏特加、鬧鐘、報紙等,米薩所有物品都買兩份收藏,大概是怕損傷,壞了一個,還留有一個;不意外 的,米薩住家內塞滿他的收藏品,說是收藏品,其實更像在收集回憶,從50年代一路累積至今,時間過的越久,回憶的份量越沉重;有形與無形。

時間線性往前直走,有人選擇跟著時間前進,有人頻頻回首。
米 薩居住的大樓被政府裁定為危樓,住戶們紛紛遷離,唯獨他堅持不走,米薩說:「我住在這邊很好,我不會搬離這棟大樓,我沒簽名,沒人可以拆掉大樓」;大樓是 米薩的回憶,也是某種變相的收藏品;對米薩而言,最難的事是捨棄,所以他選擇「不動/保留」,而讓周遭的人選擇「動/放棄」;米薩的妻子因為丈夫太過執迷 於收藏,遂離他而去;大樓的住戶與幫助米薩購物的大廈管理員阿里,最後亦紛紛離開;哀傷的是,米薩以為自己可以阻止變動,然而世事一切無刻不動,包括他自 己;米薩的青春一去不復返、很多過時的老東西紛紛被新時代產物取代、錄音帶的錄音被消磁或覆蓋後,舊有的音軌便消失在空間中、就連看來堅固的樓房都難逃被 拆除的命運。




《遺失的第十一冊書》的劇本不斷丟出一件事的兩樣截然不同結果,藉此講述生活中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無奈;一如米薩努力保留所有一切,但他仍是不斷失去(時 間);米薩每個物品都買兩件,壞了一個還有一個,這是他保存「過去」的方法,可惜時間不是物品,過去就是過去了,然而換個角度想,米薩那一捲捲關於他和妻 子過往對話的電話錄音卡帶或是米薩年輕時候的照片,確實是將時間某個段落給捕捉下來,讓舊有時空得以在現在時空反覆播放與觀賞,時間前進卻也凝結;或如米 薩的收藏品,為他帶來心靈「無價」慰藉與平靜,對大廈管理員阿里來說,無價太奢侈,他有家庭有妻兒要養要照顧,所以偷偷將米薩收藏品賣掉,無價其實有價, 可以用金錢衡量,然而米薩「有價值」的收藏品間接幫助阿里開創他的幸福人生,這仍是「無價」的啊。

(底下會談到關鍵劇情)




我非常喜歡米薩和阿里這組角色,他們的關係有著奇妙的情誼和傳承意義,把過去現在和未來三個時空串成一條不間斷的線,米薩代表舊時空(米薩的收藏品/米薩居 住在樓上),阿里和他在現在時空相遇(住在「地下室」的阿里幫住在樓上的米薩買東西又賣東西),米薩最後消失在黑暗中(影片最後一幕),阿里繼續往未來邁 進(阿里後來搬去新住所,這次他選擇住在樓上,像是取代/延續了米薩的生活)。

《遺失的第十一冊書》片中,米薩請阿里幫他找《伊斯坦堡百 科全書》第11冊,米薩自己已經收藏第1到第10冊書,獨缺最後一本書;怎知阿里買到《伊斯坦堡百科全書》第11冊書時,卻將米薩費心收藏的第1到10冊 百科全書全數賣給二手書商,待米薩發現不對勁時,他急忙去阿里房間追問,才知阿里老早搬離,人去樓空,屋內留下米薩追尋多時的《伊斯坦堡百科全書》第11 冊書。
出席映後座談的Pelin Esmer導演說:「儘管阿里偷賣米薩收藏品的行為不對,但是阿里和米薩的關係並不是壞的,他在米薩和收藏品之間做了干涉,他故意留給米薩第11冊書,其實是在鼓勵米薩繼續往他的收藏家之路努力(回過頭去收集第1到10冊書),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微妙友情。
呼, 萬分感謝導演在映後座說了這段話,剛看完《遺失的第十一冊書》時,內心一陣哀傷,看著米薩拿著那唯一的一冊百科全書離去,他的人被阿里房門外的黑暗吞噬, 瞬間讓我產生「回憶/堅持」終於臣服在現實之下的哀傷;聽完導演的解釋後,我很快想起影片畫面暗下時,黑色銀幕響起米薩拿著舊式手電筒離去的聲音(手壓充 電式手電筒,壓動把手時會發出類似踩腳踏車的聲響),即使米薩走在黑暗中,他也有一把舊式手電筒(回憶)照亮眼前的路;導演終究給了我們(觀眾)一個溫暖 的結局!




《遺失的第十一冊書》的暈黃色調、傑出故事鋪陳和抒情敘事很是迷人;唯一缺點是米薩在片中幻想/夢見(預見?)居住大樓被怪手拆除的畫面,對我來說這個橋段無 疑破壞了《遺失的第十一冊書》影片風格的一致性,而且......這個段落安排的太刻意也太直白,壞了全片的含蓄美感,可惜。(幸好這個段落不算長,呼)

《遺失的第十一冊書》映後座談上,導演說這部作品是根據自己叔叔的人生故事改編而來,劇中那位飾演充滿個性、談吐幽默又機智米薩的老先生,正是導演的叔叔 Mithat Esmer;其實早在2002年,Pelin Esmer導演便曾以叔叔為對象,拍出名為《Koleksiyoncu: The Collector 》的紀錄片,導演說她在拍完那部紀錄片後,反而對叔叔的人與過往產生更多疑問,才讓她有了創作《遺失的第十一冊書》劇本的動機;一部電影,勾起姪女對叔叔 的好奇,並透過影片讓更多人認識叔叔獨特的愛與堅持,其實是一件很動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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