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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我不懂蔡明亮的《臉》,那樣的撲朔迷離又難以親近。
可是我好喜歡《郊遊》,我相信這會是我的年度愛片之一。

其二,《郊遊》前半場都在表現主角李康生「吃喝拉撒睡」的尋常生活作息;那是如你我無異的生活樣貌,那也是一種機械式的習慣反應,不帶任何情感,用以表示角色內心世界的空洞與欠缺情感。

其三,由於鏡頭大半時間不動,所以除了主角外,我開始觀察起周遭景色,我會看塵埃漫天飛舞、我會仔細聆聽各樣細微環境音效、我會凝視牆壁上的灰黑色斑剝痕跡。
我會注意到扛著招牌的李康生,站在橋墩底下,身處車水馬龍中,腥紅著眼,正視前方,頑強抵抗風雨侵襲,而他身旁因為紅燈而停下的摩托車或汽車騎士們,一眼也沒看過他;這是一個城市的風景,我們看到了,我們又沒有看見。

其四,「有人餵過你們了啊。」提著塑膠袋的賣場女主管語氣中掩不住失望。
就連流浪在外的狗兒們也不肯親近她,那個被遺忘的廢墟,一如她是個被遺忘的人。
女主管站在廢棄空屋內一幅偌大壁畫前發呆,畫中滿佈石頭,空無一人,彷彿她的生活寫照,孤單走在顛簸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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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怒髮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秊)頭,空悲切。」
一首「滿江紅」,道盡失落的英雄氣概。道盡失落的夢。

其六,李康生的女兒鎮日流連賣場,賣場女主管在她身上聞到濃郁臭味,她幫女孩洗頭洗澡,她要求女孩把手戳洗乾淨,她嫌惡臭味,一如她嫌惡生活中的不堪,可惜腐爛人生,就算噴上整罐香水,也掩蓋不掉內裡發出的惡臭。
女孩終究不會因為洗了頭洗了澡而改善她貧瘠的生活狀態。
一如李康生把身體洗淨或陳湘琪特地清洗李康生用過的浴缸,依舊無法改變兩人關係的持續惡壞。

其七,從清洗的動作回看李康生扛著預售屋牌子站在橋墩下的面容、回看光鮮亮麗的大賣場和預售空屋、回看李康生一家人住著的破舊房舍;我們不禁自省,當我們生活在燈火白皙燦爛的賣場之下時,可曾思考過其他隱匿在黑暗角落的社會問題?
清洗,只是一種外在行為。
破壞,才是內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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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悶死高麗菜,啃噬高麗菜,對著高麗菜痛哭。
李康生對高麗菜做出的粗暴行徑,看的我怵目驚心,那是長期遭到忽視與對自身存在感到極度自卑與失望的情緒爆發;他的憤怒他的無奈他的暴力他的後悔,衝擊著我的心房。

其九,「吹蠟燭,許願。」孩子們對李康生這樣說著。
但他終究沒有許願,因為他清楚明白願望/夢想的遙不可及,而他朝著蠟燭吹氣,呼,銀幕瞬間暗掉。

其十,陳湘琪對女孩說:「房子就像人一樣,也會老會生病。」
她其實也想說:「房子也像一段關係般,會乾枯會死亡。」
那個夜晚,她提著塑膠袋準備去廢棄空屋餵狗,李康生主動提議幫忙,他們走入廢墟,流浪狗很快齊聚,空氣流盪狗兒吃食的滿足聲響。
餵完狗後,她和他站在空屋裡那幅畫滿石頭的壁畫面前,他們靜止不動,只剩不停歇的呼吸反反覆覆響起又落下。
她直視壁畫,忽然流下淚水。
他站在身後,從口袋中拿出酒瓶,一口接著一口喝著。
時間持續在流逝,滴滴答答,時間持續在流動,唏哩嘩啦。
她沒有動,因為她下不了決心離開。
他沒有動,因為他害怕失去害怕被遺棄。
當李康生把頭靠在陳湘琪的肩膀時,她佇立了一會,然後離去。
留下李康生一人在房間內,他的背影佔了銀幕中間一小塊方地,可是掩蓋不住的寂寞氣味卻從銀幕上漫溢出來,他喝酒解悶,他麻醉自己,他讓自己陷入一個酒精濃度超標的茫然中。
接著,李康生從空屋中離去。
那幅繪滿石頭的壁畫突兀的展現在觀眾眼前,背景聲音慢慢淡去,只剩寂靜。
此刻看著壁畫的我們(觀眾),都成了寂寞的李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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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一,「我可以請一天假帶你們(兒女?)去郊遊。」陳湘琪這樣說。
她最後有無實現諾言,不得而知;或許在餵養狗後,她便獨自離去,不再返家了吧;或許李康生清楚他和陳湘琪的關係已經進入尾聲,為能擁有孩子的撫養權,他告訴孩子我們要去郊遊,他帶著孩子離開乾淨的家,搬入漏水而骯髒的空屋中。
朋友說:「我覺得陸奕靜飾演的賣場主管和陳湘琪的角色是同一個人。」
我卻覺得《郊遊》的故事從陸奕靜出手拯救李康生的兒女一段後,忽然把時間點拉回到李康生還有一個家庭的「過去式」,帶領觀眾看見他的家庭關係如何像他們居住的那間千瘡百孔的房子般,斑駁片片,就要毀壞。

其十二,那麼只在影片現身一小段時間的楊貴媚又是誰?
不過就是你我生命中,一段又一段失敗關係的過客之一;沒有一段關係可以永久,總是短暫接觸與擁抱,而後又抽身離去。
《郊遊》的英文片名《Stray Dogs》,流浪狗,走失的狗,迷途的狗;或許也可解釋為流浪人,走失的人,迷途的人,一群迷途於愛情與家庭與社會後的人。

其十三,李康生憑《郊遊》拿下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我覺得一點都不僥倖,這樣掏心掏肺的演出,放在任何一個時代觀賞都將撼動人心,他的臉就是一整個冷淡與寂寞與憤怒與無奈的都市底層邊緣人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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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四,長久以來,我對蔡明亮導演的作品一直有著距離感,不管是《臉》或《天邊一朵雲》或《你那邊幾點》,全都看的我滿腹疑惑而難以入戲;唯一例外是《愛情萬歲》,第一次觀賞這部影片時,心裡彷彿被人用鐵鎚敲了好大一下,反覆迴盪著對角色的疼惜與錯愕思緒。
這次的《郊遊》也給了我類似感受。
我覺得《郊遊》的節奏太完美太紮實太飽滿,我尤其欣賞片尾那段長到不知道過了多久的「凝視」畫面,表面上,陳湘琪和李康生只是在觀看壁畫,實際上,他們在壁畫中看見的是自身恐懼,沒有半個人影的圖畫,把他們的內心焦慮喊的漫天乍響!
我完全可以接受甚至佩服導演膽敢將這場戲的時間給抓的這麼長,因為時間拖的越長,越放大兩個角色的掙扎與徬徨,輕易的把兩人內心世界的天人交戰情緒給勾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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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五,請一定要在大銀幕觀賞《郊遊》。
除了在戲院看電影時,精神會加倍專注的理由外,這片無論是攝影或美術或音效或剪接,都非常值得觀眾們好好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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