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代-01

「我是從祖父那裡知道,人生除掉冰冷和憎惡以外,還有愛和溫暖。」蕭紅。

《黃金時代》開場,湯唯飾演的女作家蕭紅面對鏡頭說出自己的出生與死亡日期(黑白),電影之後,穿插蕭紅的童年記事與多位友人(演員)回憶/拼組蕭紅精采豐富又顛沛流離的一生(彩色)。
這樣的敘事手法,好似人的一生就兩件事確定,一是出生一是死亡(黑白分明),而從出生到死亡中間那一大段的人生經歷(色彩紛亂、眾說紛紜),因旁人觀看角度的不同而意見分歧,真相各說各話與不可考(包括蕭紅刻意隱瞞的事實),友人能做的僅是透過觀察,試圖「拼組」出蕭紅的「真正」生平。但這集眾人回憶與蕭紅遺留後世的作品集所拼組出來的蕭紅,就是真實嗎?

《黃金時代》有個段落設計的巧妙,蕭紅、蕭軍與端木的三角戀情到底怎麼結束?影片中,蕭軍與端木各有說法,影片故意不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不願給予觀眾「唯一」的答案,正是《黃金時代》有意思之處。
我們如何能確定自己眼中的他人就是他人真正的模樣;又或者他人眼中看到的我們就是我們想像自己的模樣?
魯迅的第二任妻子許先生問蕭紅:「妳覺得我像交際花嗎?」、蕭紅問友人駱賓基:「你在認識我之前,是不是比較同情蕭軍而不是我?」;報章雜誌與坊間流傳的八卦閒語,到底隱藏幾分真實,又有幾分的加油添醋呢?
許鞍華導演刻意安排蕭紅友人面對鏡頭追憶蕭紅一生,營造出「真實與虛幻」並置的解讀趣味;影像/表演是虛擬的、大部分資料是真實的(許鞍華導演表示故事內容儘量取自蕭紅及友人著作)、友人觀看蕭紅生平,卻又可能存在著一定程度的「想像與臆測」(心事誰能知啊),因此《黃金時代》一片便在許多的不確定中,訴說著抉擇、真相、是非善惡(愛情、婚姻、背叛、棄子)的無法被簡易評論與對待。

黃金時代-02

《黃金時代》之於我略嫌冗長、細碎與雜亂;節奏冗長,我大概是在蕭紅準備移居香港前後,腦海開始猜想影片到底哪時才願意結束?
影片的細碎與雜亂,《黃金時代》幾乎將每個蕭紅生命中的重要人物都涵蓋入影片中,好處是試圖做到完整與面面俱到,壞處是某些角色的篇幅夠多夠長,人物性格相對立體,例如蕭軍,部分角色的篇幅不夠,則顯得平板,例如駱賓基;《黃金時代》有一部分情節參考自駱賓基寫的蕭紅傳記,可這名理當重要的角色直在電影後段才真正「有戲」(電影前半段有小小出現過兩場戲,只是當時導演沒有特別點出駱賓基的意義),由於駱賓基與蕭紅的互動有限,導致我對他在街上哀慟蕭紅逝去一幕感到平靜;加上許鞍華導演選擇非線性敘事,時空跳來跳去,一下子有人哀傷蕭紅的逝去,一下子又將故事時空拉回到蕭紅生前最後一段時光,生死來來又去去,感情無法累積並一次性爆發,情緒自然渙散在影片四處。

黃金時代-03

「也許每個人都是隱姓埋名的人,他們的真面目都不知道。」蕭紅。

然而我對《黃金時代》,終究是喜歡多些。
我喜歡影片那股「缺憾人生」的氣味,無論是動亂或穩定年代、無論是大作家或小老百姓,人生沒個絕對,一個理想的達成可能是另個失望的開端;一如電影開場之初,蕭紅與弟弟在街上巧遇,他們一起上咖啡館喝了杯咖啡,坐在蕭紅姊弟後方位置的兩位婦人,點了兩塊看來甜膩可口的粉紅色蛋糕,婦人們的優雅與閒適,加倍映照出蕭紅生活的不優雅、不閒適與不浪漫(貧困);好不容易蕭紅認識了蕭軍,兩人共同奮鬥打拼(共飲臉盆熱水一段非常打動我!),生活漸入佳境,可經濟狀況穩定了,蕭紅的心卻因蕭軍的出軌與兩人間漸失的熱情而變得不實在;蕭紅說她在日本生活的時光是她人生中的「黃金時代」,無需擔心飢餓或居無定所等民生問題,物質生活富裕了,心靈反倒匱乏(掛念故鄉的蕭軍),生活就在開心與落寞間,反反覆覆直到終了(死亡)。

或許有人會覺得《黃金時代》是一部龐雜的電影,冗長且人際關係紛亂。(導演說:「若對那個時代的作家與事件有多些了解,觀賞《黃金時代》會有更多樂趣。」)
但《黃金時代》之於我,倒頗單純,它用蕭紅的故事講述不凡(卻也尋常)的人生故事;《黃金時代》的開場與尾聲各用一段《呼蘭河傳》文字,先是訴說童年蕭紅眼中所見的生機昂然的花園(世界)與掉落樹梢的鳥蛋或頹敗的屋宅狀況,接著從四季更迭連結到祖父的死亡,點出有生就有死,有愛就有恨,有聚就有散,有獲得就有遺落,好與壞,悲與喜,形影不離的生命樣貌。

黃金時代-04

「以上我所寫的並沒有什麼幽美的故事,只因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忘卻不了,難以忘卻,就記在這裡了。」《呼蘭河傳》

《黃金時代》在美術、服裝、搭景、攝影等方面都水準整齊,唯獨馮紹峰(飾演蕭軍)的老妝扮相還是顯假了些(何不找個年紀長的演員來扮演呢?);演員部分,口條姿態都有戲感(郝蕾一點都不像郝蕾了呢),若非細碎的敘事方式干擾觀影情緒,演員在我心中應有更高的評價才是;不過我挺喜歡湯唯的演出,即便劇情被切割成段落,湯唯的演出仍能打動我,有兩幕戲尤其出色,一是蕭紅產下第一個孩子時,護士問她要否看看孩子,蕭紅直覺反應說:「不要」,這出人意表的反應(甚至帶有點嫌惡、排斥的感覺),說著蕭紅對孩子的無情(或說對孩子父親的怨?),也說著她對現狀(經濟)的無能為力;另一幕戲是蕭紅臨死前那悠悠吐出最後一口氣的神態,從掙扎到緩下,像是將擔了一輩子的苦難與折磨與怨懟全給放下似的,死亡如此沉重又如此輕盈,靈魂掙脫出肉體,而蕭紅終於得到她渴望許久的自由了吧。

黃金時代-05  

提一下《黃金時代》映後座談上,有觀眾問許鞍華導演為何會選湯唯飾演蕭紅,導演給了個挺有意思的答案,她說:「湯唯在《色戒》中有個眼神很吸引人,那個眼神在這部電影不常見到,有點像是回過頭在看自己腦袋的感覺,很邪門的。」;呵呵,導演看演員果然和影迷看演員有著偌大差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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