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導演的第八號作品《八惡人》,早前因為劇本外流,差點與大銀幕無緣,幸好電影最後有順利拍出來。《八惡人》敘述賞金獵人約翰抓拿賞金一萬的女通緝犯黛西多摩格,準備前往紅岩鎮領取獎金,路上遇見搭便車旅客:賞金獵人馬奎斯以及即將成為紅岩鎮新警長的克里斯,一行人前往中途旅店「米妮服飾店」休息,一踏入旅店,馬奎斯便警覺事有蹊蹺,先是旅店主人換人當家,而店內客人似乎來者不善,究竟馬奎斯等人能否順利離開旅店呢?

少有非影展電影能在影片放映結束時,響起觀眾認可掌聲,《八惡人》辦到了。
電影前半場很有舞台劇(甚至廣播劇)風格,不依賴動作場面,僅靠有限場景與精采幽默對白,便堆疊起故事的可看性,後半場尺度大開,血肉噴飛,不是《決殺令》式的痛快,而是暴力無所不在的不安與恐怖。
《八惡人》劇本維持塔倫提諾導演過往作品特點:「對類型電影的熟稔與精確掌握」,影片一邊讓觀眾看到西部電影慣有的經典元素,酒店、惡人、女子(弱勢)、槍戰等、一方面又解構類型電影的既定公式,不像大半西部影片,《八惡人》不見任何顯而易見的英雄角色(每個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惡),而片中的「受害者」,很多時刻都與加害者形象有著高重疊(受害者獲得權力,便會成為另一個令人膽寒的加害者),劇本打亂英雄與惡人、加害者與受害者的界線,讓閱讀/觀賞《八惡人》,既有推理解謎樂趣又有反省趣味;另外,《八惡人》的劇本跑法也可跟塔倫提諾導演的《黑色追緝令》對照欣賞,利用章節式劇本,拼組出「事件何以會發展至此」的真相。

《八惡人》人物性格鮮明生猛,我喜歡每個角色背後的人生故事,揭露出他們各自的「惡」與道德上的瑕疵。導演將所有角色們擺置在一間旅店中,由於政治立場、位階、性別、種族的不同,而彼此猜忌與對立,一間旅店既是美國南北戰爭縮影,亦是美國當代社會困境的寓言。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

《八惡人》一片,最有意思的角色書寫是山謬傑克森(Samuel L. Jackson)飾演的賞金獵人馬奎斯。
電影開演時,馬奎斯看似西部電影常見的「正直寡言」英雄角色,他懷有「林肯總統的私人信件」,因此人們(包括觀眾)很容易把他想像成「好人」,但隨著故事推演,我們慢慢發現馬奎斯並沒有想像中的「正直與善良」,他為求生存,放火燒掉南軍一整個營隊的年輕士兵,克里斯斥責馬奎斯行徑膽小卑劣,馬奎斯回應說:「你們(南軍)之所以打仗,不就是要把所有黑人給變成你們的奴隸?那麼我加入北軍的目的,就是要多殺你們幾個白人!」。
影片看似給予馬奎斯一個「正當防衛的理由」,隨後克里斯指出馬奎斯燒死的47名士兵中,有37位是戰俘,也就是馬奎斯的北軍夥伴,促使觀眾思考:馬奎斯到底在乎的是「正義」或是「只要能活下去,我不介意傷害敵人甚至自己夥伴」?!

馬奎斯是惡人,無庸置疑,但他的「惡」卻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白人社會的壓迫,包括黑人從軍卻不受重視、戰時因為儲糧短缺,白人將領屠殺黑人俘虜的殘酷,以及馬奎斯那封「林肯總統的私人信件」。
旁人聽說馬奎斯懷有林肯總統寫給他的「私人信件」,第一時間反應都是:「怎麼可能?」,一個高高在上的總統哪可能跟位階低下的「黑人」做朋友?旁人的質疑不正暗示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黑人在社會中的地位低落)?賞金獵人約翰在讀完馬奎斯隨身攜帶的「林肯總統信件」後,他對馬奎斯的「看法」馬上有著顯著提昇,似乎唯有依靠「白人/權貴」,馬奎斯才能贏得人們的尊重(單靠馬奎斯自己的才識/膽識,並無法獲得白人同胞的肯定與認同)。
「虛構的」林肯總統信件,說明馬奎斯的困境,一如約翰得知林肯總統的信件原來是假的,他怒罵馬奎斯卑劣,而馬奎斯不甘示弱地回應說:「如果沒有這封信,你還會讓我上馬車嗎?」;「虛構的」林肯總統信件,讓觀眾看見「惡人馬奎斯的哀傷」。
影片尾聲,傷重的克里斯唸出馬奎斯杜撰的林肯總統來信,信件內容寫著林肯總統對美國的期待,其實是馬奎斯對美國的期待,虛構的林肯總統來信,即是馬奎斯(以及美國民眾)極度渴望但一輩子無法擁有的正直而又充滿包容的偉大國家

「你沒有經歷過那樣冷酷嚴峻環境,無法體會或了解,人們為一張毯子,願意做出怎樣的事情。」馬奎斯。

《八惡人》劇本的精采在於是非黑白的「曖昧」,為求生存、正義、愛、忠誠等不同理由,人們會做出怎樣的惡事?
電影片名叫做《八惡人》,到底哪八個角色可以被稱為惡人?(電影海報上的八個角色,或許是導演提供的答案)

首先,埋伏在旅店準備搭救黛西的四人小組加上黛西本人,就有五個惡人。(因愛而惡,查寧坦圖飾演的角色不在海報上,但我覺得他應該被列為惡人之一)
馬奎斯為求生存無所不用其極(包括殺害自己同袍),他是第六個惡人。(因生而惡)
第七個惡人是賞金獵人約翰。奧斯瓦多(黛西幫派成員之一)在片中提及他對「死刑/正義」和「私刑/正義」的看法,他說文明社會把通緝犯交給政府,絞刑人執行任務,「那會是文明社會所謂的正義。正義的精隨,就是不帶任何感情。」,而受害者親友為了復仇,犯下私刑,帶有私人情感的正義也就容易有對錯爭議;奧斯瓦多的論點,讓觀眾進一步思考:獵捕政府/法律「核准」的通緝犯,是否就不算有罪?(道德的可議性,因財而惡)
第八個惡人是年邁的史密瑟將軍,無論是年輕時屠殺黑人俘虜或後來為保全性命與黛西搶救小組聯手對付馬奎斯等人,都無法掩飾將軍自私的惡行(因仇視而惡)。

那麼新警長克里斯可被列入惡人行列嘛?
克里斯在影片前半段確實表現出他的惡(歧視黑人),但在「黑人,白人地獄」章節,他做出一個「意料外的抉擇」。最後章節中,旅店的倖存者克里斯、馬奎斯、黛西、奧斯瓦多和蓋奇等五人,馬奎斯是「唯一」的黑人,其他全是白人,克里斯原本跟馬奎斯聯手對付黛西小組,黛西提出條件利誘克里斯:「只要你加入我們陣營殺掉馬奎斯,我們可以留你活口。如果你不答應,那麼藏身紅岩鎮的15位幫派成員就會殺掉小鎮的所有居民。」;克里斯沒有答應黛西的條件,一是質疑黛西的誠信問題、二是質疑紅岩鎮藏有15位幫派成員的真實性、三是克里斯沒有為自己的「生」而放棄馬奎斯的「生」(南軍/白人幫助北軍/黑人)
克里斯最後的抉擇,一方面不負他身為「警長」的責任(即使片中角色都嘲笑他沒有警長風範),將黛西送上絞刑台;一方面克里斯和馬奎斯放下成見合作,不正象徵撕裂的美國找到和解的可能性嗎?
克里斯從原本對黑人的歧視到後來的立場轉變,成為本片唯一一個做出改變的角色,也是這部惡人當道的作品裡,不那麼負面的角色。

《八惡人》劇本之於我的可惜之處,相較於馬奎斯或克里斯或史密瑟將軍等角色的繁複與曖昧,身為故事關鍵人物的黛西(牽動一整個局勢變化),即使銀幕形象鮮明(在一票男性當中,展現獨特的求生術),Jennifer Jason Leigh的演出異常精采(搶盡鋒頭啊),但黛西一角始終無法讓我看見她的「厚度」,她是誰、她的背後故事為何、她為何會變成惡名昭彰的「黛西多摩格」?
《八惡人》給了黛西很多篇幅,卻又沒有深挖角色的可能性,也讓影片尾聲,馬奎斯和克里斯(兩位男性)聯手吊死黛西(女性)畫面,在我心中投下奇異的龐大的不快的陰影。(黛西與弟弟與幫派成員的關係也沒有足夠的厚度,使得一場失敗的搶救行動,少了令人回味或感慨的餘韻)

最後,《八惡人》不若塔倫提諾導演的《惡棍特工》或《決殺令》迷人,但它仍是一部精采好看的作品;攝影非常強大、演員雖然只有Jennifer Jason Leigh獲得奧斯卡提名肯定,但相信我,劇中每個演員都有突出搶眼表現;本片音樂出自配樂大師顏尼歐(Ennio Morricone )之手,精采樂章更添影片風采,顏尼歐大師至今獲得奧斯卡六次提名,交出過《教會》、《新天堂樂園》、《鐵面無私》等經典配樂,可惜大師獎運不佳,仍未獲得奧斯卡肯定,希望《八惡人》可以將他送上得獎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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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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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口沫橫飛
  • 這一部作品的問世,像不像絕殺令啊?我很喜歡昆導的b級爽片呢!
  • 我覺得和決殺令的風格不同,爽快度有差,多了推理,對美國文化酸更多。

    hatsocks1975 於 2016/02/18 10:1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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