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人類可以搭太空船去月球,但永遠無法探索人內心的宇宙。」

愛死黃信堯導演的「廣播劇」電影《大佛普拉斯》,導演時不時來段旁白補充劇情,順便「宣揚一下自己(導演)理念」;能用影像講故事就不要用嘴巴說出來,太過仰賴旁白的電影常會被遭受這類批評,但我很吃《大佛普拉斯》的旁白哏,用非常台灣味的方式(廣播劇)講專屬於台灣的故事(聽得懂台語的朋友,更能體會影片的魅力),加上黃信堯導演的對白寫的時而幽默時而感性,搭配導演好聽的不得了的口條,老實說,就算整部片就是「影像+導演旁白」,我應該都會看的非常開心吧(片中推銷了行車記錄器、紫禁城Motel、配樂家和演員等,置入行銷的讓人完全不討厭,哈)

「人生就這樣,落土八分命。」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大佛普拉斯》是黃信堯導演短片《大佛》的延伸(感想連結goo.gl/d1kWwi),敘述佛像製作工廠「葛洛伯文創藝術」的夜間警衛菜埔和好友肚財閒來無聊,偷看老闆啟文的行車記錄器,本來只是想偷窺有錢階級的「彩色/多采多姿」人生,藉此逃離自身「黑白/荒涼」的生活,怎知他倆在行車記錄器意外發現一樁兇殺案,該要報警或不報警,成了兩人心頭沈重的負擔.....;不同於短片版聚焦在兇案與鬼影幢幢的不安氛圍,《大佛普拉斯》把故事放的更大,兇殺案不再是故事唯一主軸,人,成了電影的重點;《大佛普拉斯》片中有高高在上的人,有權有勢者官官相衛,你幫我我幫你,儼然是地方霸王,沒人動的了他們、有斯文人,講起話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表面一派和諧,內心刀來劍去,廝殺不停、有街頭運動者變成貪婪議員,權力腐蝕人心的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有裝神弄鬼的人和生活找不到出口與解答,只能求神拜佛解迷津的無助市井小民、有謎樣的邊緣人,住在「海邊別墅」,每天把自己整的乾乾淨淨,繼續「逛一逛」髒透了的俗世、有內心藏著苦痛的人,有的人苦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空洞地看著眼前景色發呆,有的人想幫一把卻發現自己沒啥資格幫人,當乞丐還養貓,自身都難保、還有的人就是貪,窮怕了所以連親人都要凹一筆的悲哀....;《大佛普拉斯》的人物繁多,拆開來看都是一則則有趣的小故事,全部拼在一起來看,就有點笑不出來,因為那些荒唐的惡質的不可思議的欺壓與剝削與不公不義,正是我們生活中常常見到的風景。




如果《大佛普拉斯》以黑色喜劇的批判嘲諷方式講完故事,那麼我對這部影片的喜愛度大概會落在75分左右吧,真正讓我愛上《大佛普拉斯》的是即便片中有那麼多的不公不義之事,但影片並沒有流於純粹的批判,反而抱著悲天憫人的態度去看待與包容劇中人物的無奈與不得已。

《大佛普拉斯》有幾場戲處理的萬分精采,沒有因為大量旁白而疏於經營影像;大老闆啟文殺害葉女士後,他的行徑被偷看行車記錄器的菜埔和肚財發現,有天,啟文特地到警衛室找菜埔聊天,他忽然摘下假髮問菜埔:「你有看過我沒戴假髮的樣子嘛?」(暗示老闆知道菜埔偷看行車記錄器一事),啟文若有所指的要菜埔凡事小心最重要(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接著啟文戴上假髮後說:「假髮一天不戴心裡就會不大安心」,點出啟文人前人後的兩種樣貌,一個是給社會看的體面模樣(金玉其外),一個是摘掉假髮後的真實模樣(敗絮其中);之後,啟文特意安排菜埔的老母親去醫院就診,這真是神來一筆的設計,不只是大老闆的賄絡(封口費),也更放大菜埔(底層者)的無奈,為了母親健康,即使親眼目睹兇案,菜埔也只能噤聲自保!




《大佛普拉斯》片中的「面會菜」招牌,也是讓我心情複雜萬分的設計,招牌的「面」字毀損,沒面,沒臉,暗示的是肚財(底層者)的處境,活著也像幽魂一樣,沒有人看得見他們的存在(或刻意忽略),孤單地存活在人世間;肚財死前吃了頓「面會菜」,訴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付出與良善,但接下來的慘死意外,卻又是生命之惡的展現,善與惡,光與亮,富與貧,壁壘分明地彼此映照,一如電影片尾的肚財葬禮和護國法會的畫面交叉剪接,一個寒酸一個舖張,兩個世界兩樣風景,法會上,聚光燈打在大佛身上,看來金光閃閃好不美麗,然而大佛背後落下的巨大陰影,不正似權力者(大佛)對弱勢者(大佛影子)的欺壓嗎?而本片最讓觀眾感到不可思議(蝦)的橋段是護國法會進行到一半,大佛內部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拍打聲,嗯,若以現實狀況分析,一個重傷女性遭棄屍(囚禁)於密閉空間內數日,不吃不喝還有氣力拍打求救,似乎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但,《大佛普拉斯》是廣播劇(而且還是廣播劇最愛的鄉野傳說),所以我不但接受這個劇情設定,甚至覺得這一幕好妙,鏗鏗鏘鏘的巨大聲響,彷彿在向銀幕外的觀眾大聲疾呼,這些不義,你們聽見了嘛?看見了嘛?還是要繼續裝傻繼續視而不見,假裝一切美好?接著,我想起肚財的遺照,一幀被員警以武力打倒在地的狼狽照片,肚財只有這張照片(困苦人家哪來的閒情雅緻自拍玩臉書呢),生前被欺負,死了依舊一副倒楣相,小人物悲傷到了極點的人生,竟讓我們(觀眾)忍不住,淒涼的,慘笑了一聲

《大佛普拉斯》是一部讓我看完當下就想馬上二刷的電影,我喜歡黃信堯導演把故事講的又殘酷卻又溫暖、喜歡影片對色彩的運用(粉紅色摩托車太搶眼)、喜歡那間「勢利眼」的「中正廟」(這段好酸喔,神/總統/官員都會「挑人」照顧)、喜歡副議員的競選帆布成了菜埔漏水屋頂的遮雨棚,他(政府官)真的照顧到我們呢,好像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喜歡林生祥為本片做的配樂,Spotify上已經有這張電影原聲帶,非常動聽(不禁想起鍾孟宏導演的《一路順風》,配樂和選曲也非常好聽,但一直沒有等到原聲帶發行);最後,我好愛好愛本片的演員們,飾演肚財的陳竹昇、飾演啟文的戴立忍、飾演菜埔的莊益增(莊益增導演的紀錄片《牽阮的手》一併推薦)、還有納豆、林美秀、張少懷、陳以文、丁國琳等人的演出,全都整齊到位,搭在一起的效(笑)果剛剛好!




補充兩小點:
其一,佛像製造工廠的名稱叫做:葛洛伯「文創藝術」,文創藝術這幾個字似乎有散發著酸味,是我多想了嗎?

其二,《大佛普拉斯》選用台語老歌「台東人」作為插曲,沒聽錯的話,片中出現兩次,一次是KTV的歡唱版,一次是憂傷版本;多年前曾在角頭音樂一張合輯中聽過巴奈的版本,非常驚艷與喜愛,看完《大佛普拉斯》後,立刻將「台東人」給翻出來複習聆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YXCLctJnf4

延伸閱讀黃信堯導演令人難忘的紀錄片:
《唬爛三小》:http://mypaper.pchome.com.tw/hatsocks75/post/1322512085
《帶水雲》:http://mypaper.pchome.com.tw/hatsocks75/post/132190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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