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保德》映後座談,幾位演員紛紛表示當初讀完劇本,搞不太懂電影想講什麼,事實上,我在觀賞電影時,一度也感到一頭霧水,電影裡有三個時空交錯進行,最早的 時空是范保德父親的打拼與出走;時空二是范保德的青春紀事;時空三是范保德帶兒子大齊前往日本追尋父親下落的故事;三個故事的時間軸呈一直線,但電影看到 中段,發現劇情在兜圈子,所有范保德父親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在年輕時期的范保德身上重演,所有范保德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又在自己的兒子身上重現,然後我 們明白為何蕭雅全導演在片中刻意置入一段范保德站在屋內天井底下聆聽水聲的畫面,灑下的水蒸發後回到天上變成雲朵最後又變成雨滴重新回到地面,循環不息。

(抱歉,底下有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所有你想聽的過去故事都隱藏在未來故事中。」

《范 保德》的劇本結構是個圓,前一代的故事在下一代身上重複發生,影片不斷將范保德與父親與大齊的生命經歷交錯剪輯一起,彷彿三代男性都逃不出相同命運;生離 死別循環不息,但生命過程的風景能否被改變?《范保德》第一幕,年輕范保德打包行李離開妻兒追夢,一如當年范父離開妻兒的選擇,范保德與等在屋外的友人會 合後一起離去;電影後段,同樣的畫面又重演一次,這時我們才發現屋外友人原來不是范保德的朋友而是范父(范保德記憶中的父親模樣,完全沒有老去),這個魔 幻畫面訴說范保德想要追尋父親腳步的渴望(恨著父親卻又深愛著父親),但他在最後一刻選擇留下,則是希望父親對自己造成的影響,不會在下一代身上重現。

一如大齊出世時,范保德對兒子說:你知道物理變化和化學變化的不同嗎?物理變化是雙向性,一如冰變成水水變成冰,化學變化是單向性,就像雞蛋變成荷包蛋,但不能再變回雞蛋,范保德對懷中的兒子說:「自從你來之後,我的生命就產生了化學變化,變不回去囉。」(史上最溫柔的父愛宣言),范保德沒有離開大齊母子,因為他不夠無情,也因為他對人有愛(拒絕以追夢作為傷害家人的藉口)

《范 保德》預計八月上映,檔期選的非常好,百分百的父親節電影。電影除了寫范保德與父親與大齊的故事,影片另外埋了一條精采的支線,范保德年輕時的戀人毓琴有 個來自香港的侄子Van,我們從電影給出的線索,大概可以猜出Van可能是范保德和毓琴的兒子;然而,Van不知道范保德是他的生父,范保德也不知道 Van是他的兒子,電影片末,歌廳爆發爭執,范保德遭砍重傷,Van幫忙查看范保德傷勢,范保德則對身邊這位「陌生人」說:「請幫幫我,我有話想跟我兒子 說,請幫我傳話給他。」。看到這一幕,我心情一整個糾結起來。




蕭 雅全導演好溫柔,讓這對父子在冥冥中共同經歷人生中非常重要一刻(兒子沒有錯過與無緣父親團圓的機會);但導演也好殘忍,Van在葬禮過後特地去拜訪大 齊,他說:「你父親要我傳話給你,他說他那次離開又回來,只是因為錢不夠。」,Van說他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對大齊很重要,大齊聽完Van口述的遺言後, 內心苦笑說:「這就是范保德會說的話,他故做無情,正是保護深情的方法。」,大齊在父親的照顧下長大,自然清楚知道父親的脾氣,明白父親遺言中的疼惜,反觀范保德一席話對Van不具任何意義,道出這對父子毫無交集的悲傷現實。

有意思的是,即便Van不知道范保德與自己的關係,導演卻又一再透過剪接讓觀眾看見他們的「相似性」(范保德與毓琴的愛情對應到Van與Nico的愛情,還有父子倆都在天井聆聽水滴的聲音), 彷彿有一條隱形線(血緣)把他們給緊緊地牽連在一起,想來,范父離開范保德超過50個年時間,照道理來說,父親對他應該就是陌生人般的存在(一如范保德與 Van的互動),但范保德對父親的思念(與埋怨),卻始終未曾真正被放下,連結他們彼此的,或許就是那份割捨不開的血緣關係吧。

《范 保德》是一部兒子寫給父親以及父親送給兒子的情書電影;范保德說他對兒子(大齊)的愛是化學變化,單向性的,不求回報,一如范保德留給大齊的玩笑遺言(用 無情保護深情),然而大齊曾對父親說:「我其實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痛。」,父子倆的思想根本同一個模子印出來(同樣是用無情保護深情),范保德以為他的 愛是化學變化,單向性的傳遞給兒子,但在父親呵護下長大的大齊,延續了父親對人的關懷,以同等的溫柔回報給父親,范保德與大齊的父子親情,其實是雙向性的物理變化啊




「人如果能掌握生死,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勇敢。」

《范 保德》講生死,講父子親情,講離開與留下,還講時代的變遷,電影裡有紊亂的國籍問題,Van說他是香港人,即便父親是台灣人,但香港出生的他拿的是香港身 分證;Van的母親是英國人,但他不是混血兒,母親其實是香港人,只是97回歸後拿了英國簽證;Van的身分錯亂,隱喻的是香港的身分認同問題,也暗示 Van的出身的無法被輕易釐清。

「總有人要顧家,我以前也顧過。」

此 外,范保德的父親去日本發展,本想跟日本女子結婚拿居留證,後來發現這個方法行不通又跟美國女子安娜走很近,以為跟安娜結婚可以拿綠卡,卻又發現安娜之所 以跟范父交往,是因為她以為范父是日本人,范父跟安娜分手後,聽說中國經濟大好,立刻又轉往中國發展......;范父錯綜複雜的愛情史,不正隱喻台灣過 往的殖民歷史以及與中美的利益關係?

影片尾聲,出走的范父、留下的范保德、在蔣經國過世時間誕生的大齊,彷彿是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從只會向前/錢看,沒有感情基礎的范父,到選擇留下來打拼的范保德,再到大齊對父親說:「因為你不夠無情,不像爺爺一下日本一下美國一下中國,哪邊發達就往哪裡去。正因為這樣,我也不會丟下你。」, 道出導演對於台灣未來的期許?留下來,才有機會,留下來或許只能開個五金行,當個沒什麼名氣的發明家(不會突然賺進大把鈔票),但一步一腳印耕耘自己所愛 的人與土地,未來才會有機會開出茂盛的花朵(一如大齊的app設計受到日本廠商的讚賞);然後我們想起范保德和毓琴常聽的羅大佑歌曲《未來的主人翁》,如 果范父和范保德是「就這麼飄來飄去」無所適從的世代,那麼大齊這一代,會否是能紮根茁壯的世代呢?

看 完《范保德》,散場時碰到朋友,朋友很開心的問我:「你愛吧你愛吧,一定是香菜對不對?」,對啊,我有愛,《范保德》有很多橋段的氛圍與情緒都處理的非常 到位、演員水準整齊,難得看到黃仲崑這麼收斂的演出、雷光夏和侯志堅的配樂,好聽到我想買原聲帶收藏等;但《范保德》有些段落和影片調性不太合,例如所有 舞廳橋段和咚ㄘ咚ㄘ的吵雜電音、三段不同時空故事的交錯,會造成情緒的不夠連貫、劇本資訊量有點大,讓我一時間無法消化這部片帶給我的感覺(目前處在一個劇本細緻但情緒沒能投入太多的狀態),只能等電影上映後再來二刷,或許才有辦法好好把我對這部影片的想法還有影片細節給理的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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