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絕對的壞人,但有很壞的情況。」

《與神同行:最終審判》跟周浩旻的原著漫畫已是兩套截然不同的作品,部分人物與故事概念延續自漫畫,但劇情天差地別,原著漫畫共有三部曲,第二部曲講的是社會正義與傳統逐漸消逝的悲傷,電影版稍稍點到些社會議題,但更著重於:「罪與罰」的討論,巧妙地將金秀鴻與成造神與陰間使者故事兜串在一起。

我個人很喜歡《與神同行》漫畫,沒那麼灑狗血,劇情較實在,但我可以理解電影版何以要大刀闊斧改編,如果一五一十按照原著來拍,第一集票房總和可能會少一個零,第二集可能會讓觀眾帶著慘澹心情走出戲院(漫畫第二部超悲情);《與神同行:最終審判》的改編幅度雖大,但有成功走出自己的路,不禁想起陳玉勳導演的《總舖師》台詞:「米粉是米做出來的,米粉卻走出了自己的路,米如果知道米粉有這樣的表現,一定也會很驕傲吧。」;電影有多條支線同時進行,支線一,江林公子帶領冤死的金秀鴻接受不同關卡的地獄審判;支線二,德春和解怨脈想要帶走老先生許春三,卻槓上保護老先生的家神:成造神;支線三,成造神揭露解怨脈和德春的千年往事;支線四,江林公子揭露自己的祕密。

出色的劇本是不管故事支線多龐雜,最後都能順利收線解開謎團;《與神同行:最終審判》從冤死的金秀鴻與朴中尉與元東延的故事來看千年前江林公子與解怨脈與德春的恩怨,更往前延伸看到江文植將軍的豐功偉業、江林公子與父親(江文植)理念的衝突、以及江林公子與義弟的較勁與心結等;我們發現這三組故事其實都是同一個故事,一個錯誤引導到另一個錯誤,最終編織成一張巨大的仇恨蜘蛛網。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電影裡,大將軍江文植率領軍隊掃蕩外族,造成無數死傷,隨後收養契丹孤兒解怨脈(解怨脈父母死於江文植軍隊手下),培養他成為將才;江文植與解怨脈的關係,呼應的是解怨脈(白狼)與德春的關係,江文植出於愧咎而更疼惜解怨脈,一如解怨脈為了贖罪,成為女真族倖存者德春與孤兒們的監護人;江林公子嫉妒父親對解怨脈的疼惜,不但在父親死後流放弟弟,甚至承認他刻意棄受重傷的父親不顧,任由父親枉死沙場;因為膽怯而行惡事,江林公子對照的自是元東延和朴中尉對金秀鴻犯下的惡行。

《與神同行:最終審判》裡,生前作惡的罪人除了不得轉世外,還要永無止盡地遭受火刑、凍刑、或不斷狂奔好避開被大石壓碾而過的地獄刑罰等;《與神同行:最終審判》有個「隱藏版地獄關卡」,叫做負罪感、遺憾、愧咎;江林公子對父親不忠不義又犯下殺害解怨脈與德春惡行,除需肩負起陰間使者工作,幫助其他冤死貴人投胎,而且要帶著生前的記憶贖罪,千百年時間與他嫉妒痛恨的解怨脈以及殺害他的德春一起生活;江林公子該為這一切悲劇負責嗎?《與神同行:最終審判》最有意思的設計,是罪惡的源頭一路指向江林公子的父親:江文植將軍。

「人命有輕重之分的人,絕對無法成為好的將領。」江文植將軍曾如此提點養子解怨脈,這句話本身是矛盾的,為了保衛家園為了擴張國土為了鞏固勢力,江文植將軍一生殺害無數女真契丹族人(生命之於他依然有輕重之別),他是韓國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卻是外族心目中的魔鬼,好人與壞人的判定,會因立場(種族)的不同而改變;殺人償命,江文植晚年冤死沙場、兒子相殘,這樣就算償還他的罪孽嗎?如果解怨脈生前為德春付出生命仍無法得到轉世機會、德春為拯救解怨脈而殺人,從此受困地獄、江林公子與自己的罪共生千年依然不被原諒,那麼同樣沒有跟受害者(包括解怨脈)說過對不起的江文植將軍,自然也無法轉世;電影尾聲,我們發現閻羅大王即是江文植,才發現受困於「隱藏版地獄關卡」的不只是江林公子,更是他的父親(江林公子成為陰間使者是為了贖罪,江文植成為閻羅大王自然也是為了贖罪,父子倆都背負著過往記憶痛苦活著)。




「你為何而哭?為了悲傷或是為了冤屈而哭?」

《與神同行:最終審判》藉一場審判與一段千年往事的追憶,一邊解答劇中角色的恩怨關係,一邊解開桎梏在江林公子、德春、解怨脈、閻羅大王身上的千年磨難;當我看到閻羅大王片末那句:「都是我的錯。」,我腦袋響起「轉型正義」四個字。犯錯固然可惡,但更可惡的是拒絕承認錯誤,拒絕面對過往歷史對後世造成的連串影響;加害者沒能真心面對自己(以及歷史)造成的錯,受害者又如何能放下內心的怨攜手向前?

相較於《與神同行》灑太多洋蔥,逼哭觀眾的意圖太過明顯,《與神同行:最終審判》哭點比我預期少很多(解怨脈把白狼皮披在德春肩上一幕有差一點點點點逼出我淚水),但我喜歡第二集的劇本勝過第一集,完整交代人物關係,讓觀眾對江林公子和德春與解怨脈的搭檔組合有更深一層的認識,感受到他們各自心境的成長,並且認同他們最終的抉擇與釋懷;看完《與神同行:最終審判》只覺得:「難怪電影會賣座。」,除劇本工整(前後呼應,相互對照)、演員各有魅力(解怨脈在第二集魅力大爆發)、視效華麗、影片節奏流暢精采外,連《侏羅紀公園》都請出來了,觀眾應該會看得很歡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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