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住在一起一輩子,也不說明就是相愛。」

張艾嘉導演的《相愛相親》從死亡入題,慧英的母親是二房,臨終前交代了幾句含糊不清的遺言,慧英認定母親想要跟父親葬在一起,遂帶著先生與女兒薇薇返回鄉下老家,希望老家親戚允許她將父親的墳給遷回城市與母親同葬,然而父親的正房岳曾氏堅決反對遷墳,爆發衝突,在電視台工作的薇薇用手機拍下母親與姥姥的爭執,引起電視台主管興趣,決定做一則「正房二房遷墳戰爭」報導;姥姥和慧英無法達成共識,倆人分別去民政局申請「誰才是岳子福(外公)的合法妻子」證明,但早年中國戶政做的不踏實,資料缺東缺西,到底是照顧先生家人一輩子卻未曾跟先生真正生活過的姥姥是正牌妻子,或是跟先生住了一輩子並且擁有許多回憶的外婆才是真正的妻子?老一輩女性被貞節牌坊禁錮、即將退休的慧英與丈夫的感情不再熱絡而感到心慌、女兒薇薇戀上歌手阿達,卻又不確定阿達就是她要的人,三個不同世代女性,都為愛情而苦惱而難過.....。

(底下都是雷,請斟酌閱讀)

身邊看過《相愛相親》的朋友,一致給予好評,可惜我沒有很喜歡《相愛相親》,總覺得劇本不夠縝密,例如導演三番兩次強調擔任班級導師的慧英和問題學生盧曉光之間的關係,我以為是要讓觀眾看到慧英對學生表面冷漠實則關心的態度,結果電影只是要呈現慧英自私的一面(?),包括她和曉光父親聯手演了一齣很糟糕的假演戲真威脅劇碼,強迫姥姥答應遷墳,我知道人急起來可能會六親不認,但這一幕看得我好不舒服,遑論慧英利用完盧父後,立刻跟他劃清界線....,好啦,導演或許是想表達慧英實際的一面,逐漸遺忘她對人對事曾有的良善吧(我一直期待慧英會對曉光釋出善意,結果期待一直落空,哀傷);我也不太欣賞慧英夢境哏的處理,「我那天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年輕男子的臉,我一直想不起來那是誰,然後我終於想起來,那就是你年輕的樣子。」,這一幕講的是慧英忘了「愛情的模樣」,忘了自己曾經深愛著身邊的男人的過往(呼應的是她對婚姻關係的徬徨),但是當慧英在車內跟先生提及這個夢境時,我腦袋瓜想的卻是:為何是這個夢這個場景(心境的出口)?這場景之於慧英和先生的意義是什麼?(感覺同樣的劇本交給是枝裕和導演處理,會把夢境與現實的關係交代得更清楚些。)




再者,薇薇承襲母親自私控制慾小心眼性格,前往鄉下拜訪不願多談往事的姥姥,卻被姥姥給拒於門外,這一場戲看得我有些不耐煩,明明可以用更短的篇幅來表現薇薇的「盧」和姥姥的「固執」,但這段戲拖好長,先是薇薇請姥姥開門、接著外頭下起大雨,薇薇更顯著急,接著又口出惡言說難怪外公不要妳,妳太無情了、好不容易姥姥讓她進了門,薇薇二話不說直接翻找起姥姥衣物,還不顧姥姥阻止自顧自地在她面前脫衣服,說真的,如果我是姥姥,也會覺得這個孫女很煩很想把她轟出去吧(而且她來找姥姥的目的還只是為蒐集節目資料),忍不住要想,現在的年輕人真都這麼無禮,或是為表現不同世代的思想鴻溝而刻意放大年輕一輩的不懂體貼與禮貌?

此外,本片的男性角色,薇薇的外公老早過世,因此面目模糊(但從外婆與慧英反應來看,應該是個好丈夫與好父親吧)、薇薇的父親孝平乍看唯唯諾諾但凡事以妻為重,孝平的工作是駕訓班教練,他特別幫樓上漂亮的王太太(劉若英飾演)惡補駕車技術,引起慧英的嫉妒,然而孝平對王太太毫無私慾,他就是個性格穩定、木訥、理性、忠實、開明的丈夫/父親、而薇薇的男友阿達,儘管收入不算豐厚,但相較於薇薇可以為工作出賣家人,阿達支持青梅竹馬女友(單親母親)追夢,並且貼心多陪伴姥姥一段時日,也是極為正面的人物,不禁覺得《相愛相親》的女性角色不是嫉妒心控制慾強就是做事不顧情面不擇手段(包括電視台女上司),男性角色大半是正直好人(包括一直拒絕收禮的政府官員),讓我覺得張艾嘉導演寫女性角色比較有血肉,但寫起男性角色,都有些手下留情,反而像夢一樣不夠踏實




「他心裡沒有您,這是家書,他只是把您看做家人看做親人。」
「不,妳再看看,他多寄了五元給我,要讓我做一件襖。」

《相愛相親》並非沒有打動我的部分,它有著對媒體嗜血亂象的批判、有著對愛情的疑惑,到底要怎樣才算是愛?外婆與外公相守一輩子是愛,那麼姥姥等候外公一輩子算不算愛?慧英和丈夫結婚多年,感情逐漸平淡,他們如家人般的相處,算不算愛?一段關係又該如何證明?一紙結婚證書或是夫家親人的認可或是俗世對於愛情關係的認定,哪個才是真正的「家」(片尾最後一顆畫面有意思,但照片中間大大的「家」字,又覺得有點多)?《相愛相親》也有著時代的悲劇與無奈,片中的貞節牌坊,看似歌頌女性為愛情付出一切,實則討論貞節牌坊對女性的禁錮,讓她們一輩子死守名份,以為這樣就算盡到妻子的本分與責任,《相愛相親》最有力量的一幕是姥姥拜訪慧英的家,看見未曾一起生活的先生照片(姥姥身高不高,所以得要踩著凳子才看得到牆上照片,彷彿暗示姥姥「搆不著、看不到」的幸福),她幽幽地說:「這是他?不像啊,額頭沒那個寬,下巴沒那麼圓」,姥姥直到這一刻,或許才真正認清自己即便是夫家認可的正房妻子,但現實人生的她,反倒像個局外人,之後,姥姥答應遷墳,丈夫遺體出土時,她哭泣地說:「我不要你了」,既是默認自己和丈夫有名無實的哀傷事實,話語中的倔強,也是為自己的人生,保留最後的一絲尊嚴吧。

《相愛相親》獲得金馬獎多項入圍肯定,可惜大部分獎項我都沒什麼感覺(我對張艾嘉女士執導的作品一直有些無感,頻率遲遲無法對上),唯獨女主角(張艾嘉)和女配角(吳彥姝)入圍,讓我覺得實至名歸,若無她們真實深刻的表演,我對《相愛相親》的喜愛度可能還會降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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