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同和賽門是一對同性戀人,偉同的父母不知道兒子的祕密,一天到晚逼婚;偉同有個中國房客叫做威威,威威是藝術工作者,沒綠卡也沒錢,決定認清現實返回中國;賽門提出建議,不如讓偉同和威威假結婚,不但可以讓偉同跟父母有個交待,也能讓威威繼續留在美國發展;然而,為了圓一個謊言只好用另一個謊言包裝,最後事件越滾越大,逐漸失控......

年輕時候看
囍宴,覺得是一部太通俗太過討好的作品,這些年一次又一次重溫,才知道要把劇本寫得通俗逗趣又八面玲瓏,還能將人物性格寫得面面俱到有多難得囍宴的精彩在於劇情細節經得起考驗,偉同會答應和威威結婚的前提是聽見父親因心臟病發入院住了兩個禮拜,那份不能陪在父親身旁的愧咎感成了他的動機;賽門會提出建議是因為他深愛著偉同(並相信偉同),並天真地認為只要把眼前事解決掉就能皆大歡喜;威威會答應結婚一來是要綠卡,二來是她對偉同確實有好感。

三個角色各取所需,加上來自台灣的偉同父母,戲味(衝突的產生)自然變得更加飽滿豐富。偉同的母親是傳統女性,思想保守,什麼事都以孩子為重,聽說兒子要結婚,自然是要排除萬難飛去美國參加婚禮;偉同的父親是愛面子的師長,怕給人麻煩也怕表現脆弱,事事都習慣壓抑著不說(因為愛面子嘛,哈哈),不說不代表無知,其實父親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為能達成某些目的,妥協與裝傻是必要手段,表面上,偉同等人將父親瞞在鼓裡,事實上,父親在背後偷偷推了一把,凡事沒有絕對的「完美」,但至少每個人都能因此而「好好過下去」。

這次重看
囍宴,更能感覺到李安導演對人對事的結與解,態度偏向「浪漫」,或說,1993年的囍宴不只展現導演對多元成家的期待,甚至是對天下一家的美好想像(經由各方妥協而達成共生的平衡);只是這樣的浪漫在電影裡可以成立,但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達成



囍宴曾拿下柏林影展金熊獎並獲得奧斯卡獎最佳外語片提名,雖然這僅是李安導演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但敘事技巧純熟、節奏掌控流暢,已經很令人驚艷;囍宴的突出,一,李安導演總能在很短的篇幅裡就把人的情感給勾勒出來,最精采也難忘的一場戲,莫過於偉同看見椅子上閉目休息的父親,他內心立即湧現出死亡陰影,點出偉同對父親已然老去的事實的不捨與焦慮;另外,威威和偉同打算去醫院拿掉孩子,偉同母親趕忙找藉口要跟他們一起出門的反應也是一絕,情節很煽情,但影片情緒並不過火,完全能讓觀眾體會到母親的無奈與酸楚。

二,我好喜歡母親這個角色,她在得知兒子是同志後,第一個反應是:「是不是賽門帶壞你?」(千錯萬錯一定是別人家兒子的錯,哈哈哈哈),後來知道兒子和賽門確定不會分手後,又說:「也許這只是暫時的?也許偉同年輕時有被哪個女生傷害過,才會對跟女生交往這件事有障礙?」,呵呵,母親對兒子好像都是如此,明知無力扭轉現實,卻依然帶著期待,盼望一切都能回歸到她習慣的「正常」狀態。

三,
囍宴的喜劇節掌控的真好,不是白爛喜劇式的誇大笑哏,而是利用人物的互動表現立場的不同所造成的種種困境(尷尬的喜感),我非常愛偉同在婚禮上被賓客逼著與威威接吻,兩人吻後,賽門立刻拿出手巾幫偉同擦嘴一幕,既是賽門的嫉妒也是默默表達「他是我的人」的不爽;我也喜歡偉同父母參加兒子和威威在法院的公證結婚,表情中有著不滿又不願說破(氣憤兒子的婚禮如此草率),接著在中國餐館碰到偉同父親以前的下屬,下屬聽說長官的兒子剛結婚,立刻提議將餐廳拿來補辦喜宴,老父親一聽到下屬的提議,嘴上沒說「好」,但臉上止不住的笑意道盡老父親內心的喜悅。



四,「我怕你們會受不了,將近二十年了,我生活在一個大謊言裡,生活裡面有好多的感受,痛苦的,快樂的,我好想跟你們分享,可是我不能,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乾脆跟你們坦白算了,可是又不忍心把自己扛了這麼多年的擔子再放到你們的肩膀上......」

李安導演非常擅長用空間來表現角色或疏遠或親密的關係,囍宴前段,威威穿上偉同母親帶去美國的旗袍,偉同一家人聚在一起誇獎威威穿起旗袍真美,賽門站在門口成了局外人;這場戲的精彩在於我們看不到賽門的表情(或許是嫉妒或許是苦笑),但是我們看到偉同父母開心的表情、威威臉上有點尷尬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只是假媳婦),還有本來笑著的偉同抬眼看到賽門的表情,趕忙跟愛人使了一個眼色;一幕戲捕捉到各種不同情緒,戲味自然濃郁



囍宴尾聲,偉同父母即將離開美國,偉同把洗出來的婚禮照片拿給父母,大夥一起看著照片也一起因為相片中的回憶而開懷大笑,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畫面裡,「一家人」的概念不言而喻;但是厲害的劇本就是會冷不防來個回馬槍,當相簿翻到最後一頁,偉同和賽門的合照,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馬上產生變化,母親趕忙把相本蓋起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浮現(母親當然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學會接受兒子與賽門的關係)。







五,演員是囍宴的成功關鍵之一,趙文瑄、高金素梅、Mitchell Lichtenstein的表演沒話說,適切表現主角間一來一往的做戲與困在謊言中一再觸發的各種情緒;但囍宴最讓人難忘的演出,來自歸亞蕾和郎雄,每一場表演,不誇張,每一場表演都非常到位,兩名演員永遠都處在角色的狀態中(即便身處背景);囍宴有一幕戲讓我印象極為深刻,偉同和賽門因為威威懷孕一事大吵,聽不懂英文的母親一臉慌張不斷地問著:怎麼了,是不是偉同忘了繳房租所以賽門不高興云云,而坐在一旁的父親,一臉不悅的要妻子安靜不要多說話;偉同與賽門以為父親聽不懂英文,但其實略懂英文的老父親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卻只能假裝狀況外,努力壓抑著情緒,夾菜的手卻止不住地抖動起來,郎雄在這一幕的演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得知兒子的祕密),幾乎要逼出我的淚水。



六,《囍宴》的結局畫面好到沒話說,雙手高舉是妥協是認輸卻也可以是安全過關。

七,以前看沒注意,這次重看才發現偉同和威威的洞房房號是「1069」,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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