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自馬來西亞的中文老師阿玲和新加坡籍的先生結婚後,搬到新加坡生活,兩人結婚多年始終未能受孕,夫妻關係漸趨冷淡;阿玲的學生偉倫,中文成績低落,阿玲要 求他補課跟上進度。偉倫的爸媽不在家,適逢雨季,阿玲偶爾會開車送偉倫回家。這對師生,因為寂寞與關愛與需求,迸發出不被社會接受的情感火花......

看 完陳哲藝導演的《熱帶雨》,發現今年入圍金馬獎最佳影片的作品:《陽光普照》、《熱帶雨》和《夕霧花園》等,劇中角色都經歷生命的巨大挫敗,走過風雨的他 們,不被現況擊倒,邁步向前,迎來撥開雲霧見陽光的希望未來。對照到今年飽受到中國打壓的金馬獎,這幾部作品彷彿是鼓勵般的存在,只要努力不懈地繼續前 行,就會等到陽光露臉的時刻。

《熱帶雨》片中,阿玲第一次載送偉倫回家,路上跟其他行車人發生爭執,阿玲想要息事寧人,偉倫卻是據理力爭,事後,偉倫跟老師說:「混蛋之所以變成混蛋,是因為我們一再忍讓。」這場戲很快點出兩個角色的性情差異:阿玲偏向理性與忍讓、偉倫較有自信與衝動。

阿 玲的理性與忍讓來自於她的家庭教育、移民身分、中文並非學校的熱門科目、以及無法生育等因素,都讓阿玲自覺低人一等,面對問題,習慣吞忍,不強出頭(以免 遭殃);反觀偉倫,年紀輕,沒有太多包袱與顧慮、加上身為武術隊的重要成員,時常在場上與人比試競賽,自信心自然高人一等。

有 趣的是,阿玲與偉倫的社會位階理當女強男弱(老師對學生),但很多時候,偉倫才是強勢的一方。阿玲與偉倫,可以是實際社會地位的比較(馬來西亞與新加 坡)、可以是年齡的落差(青春正盛對照中年危機)、也可以是不同世代思想的差異,中生代受制於傳統思維,面對事情傾向不惹麻煩,但新生代有更多自己的想法 也更敢於衝撞。

「我的心好痛,真的很痛。」偉倫。
「是這樣的,以後你就會習慣了。」阿玲。

進 一步看,《熱帶雨》劇中穿插許多新聞畫面,關於馬來西亞總理貪汙與民眾示威遊行等事件,像是藉由阿玲與偉倫兩角,隱喻現實社會問題:上一代的過度容忍(縱 容)導致掌權者的權力不斷做大,一如阿玲發現丈夫出軌卻不明說、公公平時都由她照顧,分家產時,沒有半個人想到阿玲的付出。阿玲的處境正似很多受制於父權 社會的女性以及底層勞工們,付出勞力幫助社會進步,卻沒有獲得相等回報。既得利益者以傳統為由守護權力,弱勢者害怕遭受排擠,只能縱容與姑息類似情況的發 生。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阿 玲一角也可以和導演前作《爸媽不在家》的幫傭泰莉對照觀賞,兩個女性角色都在他國家工作、都擔任起類似親人(情人)的身份、最後都選擇(或被迫)返鄉重新 開始。至於年輕世代,相對的天真與理想化(顧慮少),比較願意挺身對抗惡習,但不意外地遭受到傳統勢力的打壓,經歷人生第一個重大挫敗(生命就是一連串的 衝撞與挫折,最後把人磨得太圓滑或太鄉愿)。

電影裡,阿玲的丈夫是個渣男,但導演沒有讓阿玲對丈夫惡言相向(我好想看阿玲對丈夫發飆),反從阿玲戀上偉倫一事,讓觀眾明白人的寂寞與脆弱與慾望,是如何輕易地讓我們向他人的溫柔靠攏(即使理智高聲吶喊:師生戀萬萬使不得啊!)。

連續下了多日大雨,人們最期待的是什麼?大約是再次見到陽光吧。《熱帶雨》片中,大雨不時下著(象徵角色的心境與生活狀況),但因為感受到他人的善意,就算外頭下著雨,內心依然綻放陽光。

實 在非常喜歡阿玲的公公一角,因為中風而身體不便且無法言語,公公在電影裡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周遭事件的發生。一個被困在軀殼中的靈魂,無力掙脫 肉體的束縛,只能透過眼神與動作傳遞情感,而懂得的人(真心付出關懷的人),就會懂得他的愛與疼惜(公公在偉倫手上寫字一幕,瞬間戳中我的淚點,爸媽不在 家的男孩,在一個丈夫/兒子不在家的家庭中,感受到他未曾有過的溫暖;這群人的相處,不正是公公寫下的「幫」字, 幫助彼此走過生活的困境)。

想來,無法掙脫肉體束縛的靈魂,不也是阿玲與偉倫愛情的隱喻嗎?社會的眼光就是生病的軀殼,阿玲與偉倫對彼此的心意,即是無法訴諸言語與行動的靈魂。唯有敞開心胸看待世界的人,才看得見兩人靈魂(阿玲與偉倫的愛情)的美麗。

另外,阿玲和偉倫和公公一起吃榴槤那場戲也很動人,榴槤有著堅硬帶刺的外殼、扒開後,果肉散發濃郁味道,不喜歡的人會覺得榴槤很臭(外界看待他們的眼光,一個「奇怪的組合」),但阿玲等人卻吃的津津有味(他們扒開彼此的武裝外殼,看見內在的美好)。




《熱 帶雨》的演員群戲突出,楊雁雁飾演老師阿玲,演技細膩動人,面對丈夫的哀怨、面對工作不見起色的無奈、面對公公的不捨、以及面對學生想愛又壓抑的情感,都 拿捏的精準到位;飾演偉倫的許家樂,男大18變,武打身段了得,文戲也毫不含糊;飾演阿公的楊世彬,若非事前看過《熱帶雨》的訪談片段,我很可能會以為導 演真去找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先生來扮演這個角色。不得不說,公公這個角色太難演,所有的情緒都只能依賴眼神與肢體動作來傳達,而這樣細緻的演出,特別適合在 大銀幕呈現,小螢幕可能難以順利轉譯。

然 而,《熱帶雨》演員群戲雖然突出,但電影之於我還是有個「尷尬」的缺點,畢竟飾演老師的楊雁雁和飾演學生的許家樂,他們在導演的前一部片子演出母子,沒想 到幾年後,竟在陳哲藝導演的新片演出師生,我知道演員本來就會因戲而變換角色,但楊雁雁和許家樂在《爸媽不在家》的演出實在太有說服力,所以看到長大的許 家樂光屁屁跟越來越年輕的楊雁雁演出親熱戲,我還是一整個不習慣啊!如果陳哲藝導演下一部片是召集原班人馬拍攝《爸媽不在家》續集,我應該會對這對母子、 情侶、師生的銀幕關係更加感到錯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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