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好的電影,從開場就決定了影片的調性和發展。賈法·潘納希導演的《只是一場意外》開場,一家三口開車返家,途中不小心撞死一隻狗。爸爸拉希德下車查看,將受傷的狗搬離,擦完手又重新開車上路。媽媽慶幸一家人都沒事,並且安慰年幼的女兒說:「主把狗放在路中間,自有安排。」女兒聽了說:「但爸爸撞死狗,跟主無關。」
簡單的開場,點出了重點:不管是有意或無心,拉希德終究是撞到了狗,母親想把父親的行為推給主,暗示身為成人的父親或母親,都不願替自己的作為負起責任,把過錯歸咎在主,以逃離心中的愧疚感。而這樣的反應看在孩子眼中,成了虛偽。
但,拉希德撞死一條狗,或許在冥冥之中,真有神秘的力量在背後推了一把,揭開了本片一連串的道德題。拉希德的車子因這場意外而拋錨,他向附近的鄰家求助,而當時人在樓上講電話的瓦希,聽見拉希德的腳步聲,突然寒毛直豎,曾經被以勾結外國勢力與反政府罪名遭到逮補的瓦希,在關押的期間,遭受到名為「木腿艾巴」的特務虐待,雖然瓦希從未見過刑求他的特務,但他認得對方走路時特殊的聲響。
(底下有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為此,瓦希偷偷跟蹤拉希德一家,並在隔日綁架對方,打算活埋他,報復對方的惡行。到了要動手的時刻,瓦希又對自己的判斷感到不安,因此尋求其他同樣從國家暴行中倖存下來的人的意見,有人只記得艾巴的味道、有人記得觸感、有人記得聲音,每個人都是瞎子摸象,把所有人的印象集合起來,就能確定大象真正的模樣嗎?
「你把特務跟體制搞混了!」
在無法百分之百確認拉希德就是木腿艾巴的情境下,是否該對這個人施以懲罰?如果確認拉希德就是艾巴,只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選擇留下活口,會是聖母病,或是不想成為跟對方一樣的人?殺了一名特務,內心的創傷就能平復嗎?為國家做事的特務,造成無數民眾的家庭崩毀,若把這份仇恨轉嫁到特務的家人,讓他們也嘗嘗活在恐懼中以及失去摯愛的痛苦,就是公平正義嗎?
《只是一場意外》讓觀眾聽見了受害者的故事,關於他們在關押期間的遭遇,以及人生如何被摧毀,導演也讓我們聽到了加害者的自白,聽見了他「人性」的一面。然後呢?瓦希該像拉希德一樣,撞死了一條站在路中間的狗(受害者),仍堅持自己的無辜?或是,有一條狗站在路中間,卻選擇停下車子而不是輾過去?
導演從瓦希的「旅程」,勾勒出了伊朗社會的淪陷,絕非單一個人的惡行。從停車場警衛、加油站人員到醫院的護理師,只要掌握到一點點權力,就想要剝削他人。如果連蠅頭小利都能讓人心動,遑論國家提出的高額獎賞,是如何讓一個普通人變成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
而真正讓《只是一場意外》昇華的,是影片結局的處理。瓦希最終選擇放過拉希德,妹妹婚禮當天,熟悉的跛腳聲響再次響起,瓦希害怕得不敢回頭查看,電影就停留在腳步聲的前進又逐漸遠離的場景。這場戲代表著什麼意思?這是來自權力單位的警告,表示瓦希再次被盯上,要他噤聲,學會沉默。或是象徵不管拉希德有沒有來找瓦希(畢竟他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對方),他心中永遠放不下曾經遭受脅迫的創傷恐懼?
「我很愧疚,但久了就習慣了。」
又或者,這才是賈法·潘納希面對觀眾所提出的終極提問:如果時光能倒轉,再給瓦希一次機會,你覺得他(或是你自己)會選擇殺了拉希德,或依然放過對方?在鋪天蓋地的暴力陰影下,人的選擇會持續保持多元(一如劇中的受害者,每個人對於該處置拉希德有著多種不同的意見),或者在恐懼的驅使下,逐漸變得單一:以暴力回應暴力,變成必然且唯一的結果?
《只是一場意外》令我想起了穆罕默德·拉素羅夫導演的《一念菩提》和《無邪》,這幾位伊朗導演,除了很擅長把故事說得驚心動魄又引人入勝,他們也都不厭其煩且不加掩飾地,呈現了國家之惡與人性的脆弱,而更重要的是,在他們作品中,人性都不會只有一種面向,有時令人不寒而慄,有時卻又能綻放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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