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第三季依舊精彩,一集一則故事,完全不拖泥帶水,每則故事都是寓言/預言,講述人類與科技的關係,討論社交媒體對群體的影響、虛擬實境遊戲的可能發展、網路安全的無法掌控、人類意識的何去何從、科技對生活造成的影響與傷害等等;每一集都夠水準,我尤其喜歡第二、四和第六集,劇本和技術面都很令人驚喜,第三季導演各有來頭,包括《贖罪》導演Joe Wright、《科洛弗十號地窖》導演Dan Trachtenberg和《星光殺機》導演Owen Harris等,演員也有不少熟面孔,包括《侏羅紀世界》的Bryce Dallas Howard、《猜火車》的Faye Marsay、《紙牌屋》的Michael Kelly、《超時空攔截》的Sarah Snook等。

底下文章會提及關鍵劇情,如果您還未看過《黑鏡》第三季,建議先看完影集再閱讀文章,才不會破壞觀影樂趣。




第一集「Nosedive」

未來世界,人們透過社交媒體幫彼此打分數,分數越高越受歡迎者,社會位階越高越容易入住高級社區獲得較好的工作機會,分數偏低者,從職場到人際關係都會遭受歧視與排擠,為討好大眾,人們總是笑口常開、舉止優雅文明、表現出對人與事的在意與關懷等;「Nosedive」女主角Lacie有意入住高級社區,必須將她的社交分數從4.2分提高到4.6分,她獲邀參加友人婚禮並擔任主伴娘之職,由於與會來賓平均分數高達4.7分,Lacie心想,若是她在婚禮上的演說可以打動這群貴客的心,她的社交分數肯定能瞬間暴增,只是人算不如天算,Lacie前往婚禮的路上狀況頻傳,分數反而一路下滑,該如何是好?
「Nosedive」嘲諷人們對社交媒體的過度積極與熱心,所有的關懷與關心一旦加上評分機制,也就不再單純,人與人之間的和諧背面都是算計與利用,沒了分數,沒了社交媒體,朋友還會是朋友嗎?




第二集「Playtest」

「玩遊戲很好,你的心跳會加快,你會開心笑著。」
「是啊,或者尖叫。」
「我一直很喜歡讓玩家嚇得跳起來。驚嚇,人們一害怕就會嚇跳起來。之後,你會感覺很棒,你會容光煥發,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腎上腺素激增的關係。」
「是的,但主要是因為你還活著,你在安全的環境裡直接面對最深沈的恐懼,這是恐懼的釋放,讓你解脫。」

年輕男子Cooper 長年照顧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父親,父親過世後,傷心的Cooper 離開母親,獨自展開環遊世界之旅,偶然機會下參加一款知名遊戲測試,電玩公司透過特殊裝置連接到Cooper 腦袋儲存的回憶,遊戲會依據他的思想創造專屬於玩家的「恐怖生存遊戲」....。

「Playtest」非常精彩好看,它令我想起《全面啟動》,藉由遊戲,一層又一層向內挖掘Cooper 的意識深處,第一層講人們最外層/外顯的恐懼,Cooper 的恐懼是蜘蛛,因此他最先看到的是屋內出現蜘蛛(我大概會出現蛇吧);第二層講童年暴力陰影,校園惡霸出現在遊戲中,Cooper 嘴上一直說不怕這個人,事實上他從沒真正放下童年霸凌陰影;第三層講現實恐懼,一夜情(認識不久的女子)與陌生環境(遊戲公司)的焦慮,搭配上第一二層的恐懼,混搭出新型態的恐怖物種,然後再進入到第四第五第六層的恐懼,看見Cooper 潛意識最深層的不安....。

恐怖是什麼?它未必時刻張狂地威嚇人們,反而安靜地滲透入人們的日常,藏匿在我們內心深處。遊戲最終連結到Cooper內心深處,發現他念茲在茲的都是父親的死亡陰影(對疾病與死亡的畏懼)與拋棄母親離家的愧疚感,「家」是遊子的翼下之風,助他們展翅高飛,「家」也可以是沈重負擔,被想要做自己的愧疚感給猛力擊潰。「Playtest」裡,Cooper只花了0.04秒便精神崩潰,呵呵,家庭對人們的作用與影響力之大,可見一斑。
若說《全面啟動》的家是救贖的條件。那麼「Playtest」和《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的家,便是恐怖的所在。

飾演Cooper的Wyatt Russell是我近期蠻喜歡的演員喔,他在《龍虎少年隊2》和《我們的輕狂年代》都有不錯表現,「Playtest」的演出更是令人驚喜,上網查了一下他的背景資料,喲,原來是星二代,爸爸是寇特羅素,媽媽是歌蒂韓,姊姊是凱特安德森,現在弟弟也在影壇竄出頭,真是表現亮眼的一家人。




第三集「Shut Up and Dance」

男孩Kenny對著螢幕打手槍,渾然不知電腦遭駭客入侵,他的一舉一動透過視訊攝影機全被錄了下來,未久,Kenny收到一封神祕訊息,對方要求他完成一件任務,若不聽話就要將他的私密影片寄給親朋好友,為不想畫面曝光,Kenny不得不按照神祕人物指示行事,只是受害者不只Kenny,還有更多被抓到把柄的人....。

「Shut Up and Dance」的故事爆點在於觀眾一開始以為Kenny是對著性感女星照片自慰,後來才知道他可能是對未成年少女(或男孩?)照片打手槍(戀童);「Shut Up and Dance」讓我看得反感,Kenny並未真正做出什麼壞事,他不過是躲在房間裡解決個人需求,有必要將他的行為公諸於世,並毀掉他的一輩子嗎?
後來又細想了一下,才明白「Shut Up and Dance」不在批判Kenny或是劇中其他角色的出軌或戀童傾向,而是用正義魔人自以為高尚的標準來批判正義魔人的恐怖,Kenny的悲哀在於他只能掩飾自己的情慾,一旦讓他人發現「真正的自己」,就會遭受排擠,即便Kenny沒有傷害任何人(自慰),都躲不過社會龐大保守勢力的指責與打壓;想來,「Shut Up and Dance」可以跟拉斯馮提爾導演的《性愛成癮的女人》對照觀賞,兩部作品都讓觀眾看見人的悲哀,群體社會裡,容不下太多不同聲音。




第四集「San Junipero」

《黑鏡》第三季終於有一則溫暖的故事,即便它依然感傷,卻以截然不同態度翻轉《駭客任務》以來對科技的恐懼,肉身苦痛已經結束(歧視、殘障、生離死別、衰老),來世(意識)將在另個國度重新開始;只是看完這則故事,我想起《絕地再生》與《腸腸搞轟趴》,思考「San Junipero」片中的來世會不會又是另個謊言,會有新的恐怖等在那邊?又或者,如果未來人類世界滅亡,所謂的永恆也將跟著煙消雲散吧。




第五集「Men Against Fire」

「我看見你牆上掛著十字架,那代表你有原則,你認為每個生命都很神聖,我可以理解,我同意所有生命都是神聖的,所以你連蟑螂(DNA有缺陷者)都得保護,是吧,他們沒有錯,他們又不是自己選擇變成蟑螂,我明白,我們都明白,但是他們血液裡有壞東西才會變成那樣,他們攜帶著疾病,疾病才不管生命的神聖,也不管還有誰要受苦受難,要是我們在五年、十年、二十年內消滅不了蟑螂,還會有孩子生下來就是那副模樣,然後他們會繁殖,永無休止循環反覆,那種疾病本是可以避免的。今天你救下的每個蟑螂,天曉得明天將會有多少人因此而痛苦與絕望,你不能把他們當人看,你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但這是錯誤的行為,人類若想生存下去,就得把他們全部剷除乾淨,這就是殘酷的事實,必須做出犧牲。」

推薦謝啟大女士觀賞「Men Against Fire」,故事講述政府以優生學為考量,篩選出好壞兩種基因,經由媒體渲染與抹黑亟欲剷除的族群(癌症高危險群或其他遺傳疾病帶原者),妖魔化他們的形象並剝奪他們的話語權,接著在士兵腦袋植入晶片,改變士兵的敏感度,讓他們得以不帶情感地達成殺人任務。

「Men Against Fire」觀點的特出在於影片先讓主角Stripe「看見真相」,發現政府如何蒙蔽人心的惡行,轉而幫助人們口中的「蟑螂」,卻又在故事最後十分鐘再次翻轉Stripe的選擇,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人們願意一輩子都活在愧咎中嗎?或者出於羞愧(害怕面對曾經殘暴的自己),寧願抹滅記憶(良心)也不想一輩子與真相共存?為能拯救自己,我們或許都比自己想像的更脆弱與卑劣而不自知。




第六集「Hated in the Nation」

我的確犯了錯,但最讓我難過的是人們以貶低我為樂,並為此產生了快感....。

第三季《黑鏡》最愛的一集,囊括推理、懸疑、恐怖、災難、人性等元素,從蜜蜂滅絕的自然浩劫講到《第四公民》的隱私權問題講到科技對生活的影響(例如網路霸凌),最後總結在人與人之間的仇恨會將我們帶往何方等。相當精彩的劇本,根本是21世紀版的《鳥》加上《完美陌生人》加上《火線追緝令》加上《網路上身》加上《全民公敵》的綜合體,本集雖然有許多其他作品影子,卻又能提出有力觀點,並跟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產生連結與共鳴,影片中的機械蜜蜂,象徵人類對自然的戕害、象徵人的自傲自大,竟以為毀滅掉一個物種沒關係,我們可以自己打造新的替代品、象徵科技的無所不在以及我們(人類)再也無法將科技從生活中割捨掉、象徵我們面對的未來,利用網路(科技)散播仇恨,會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影響?一句惡意的話語是否不具任何意義?不斷在網路上對他人進行言語攻擊,究竟是想贏回一點正義或是消滅我們對良善的想像?
「Hated in the Nation」有個在幕後主導一切的「兇手」,但就像小人唱的歌曲「兇手不只一個」,是啊,兇手從來都不會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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