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onicle.Of.My.Mother.-01

一個大雨紛飛的日子,少年伊上洪作被留在日本,目送母親和妹妹們隨同父親前去台灣生活,心裡有了陰影,自認是被母親遺棄的孩子。
多年時間過去,伊上洪作成了知名作家,將家族故事寫過一輪又一輪;父親過世那年,母親罹患老年癡呆,記憶開始錯亂;儘管伊上洪作始終無法原諒母親當年獨留他在日本與爺爺情婦「倉庫阿姨」生活的決定,但在照顧母親過程,同時面對女兒們準備展開自己生活的青春正盛和年邁母親困頓過往回憶中的無所適從,逐漸改變伊上洪作對人、對事、對家庭的態度與想法,原本臉上剛毅的線條,似乎也慢慢軟化了下來.....。

2009年《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拿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時,我心裡有著小小失落,私心以為那年最好的日片是是枝裕和導演的《橫山家之味》。
這幾年來,《橫山家之味》一直在我心中佔有一個重要位置,導演用一種非常含蓄的方式將家人相處,表面一套私下一套、不願言明卻又刻意挑釁、有點黏又不太黏的感情糾葛給描繪地淋漓盡致;而通篇看似平凡且平淡的段落書寫,內裡都埋藏著極為細膩且濃郁的深厚情感。
看完《我的母親手記》後,內心一陣驚喜,私心認為這是《橫山家之味》後,最讓我產生共鳴的家庭、親情電影;湊巧的是,兩部作品都帶半自傳色彩、各有一位性格鮮明的母親角色、剛好都在講述兒子和母親之間微妙的愛恨關係;而且兩部影片中的母親角色,剛巧都由樹木希林飾演,她真的非常非常會演這類堅毅中帶著小脆弱、小祕密、小心機的母親角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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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愛《我的母親手記》,可惜感想著實難以書寫,只能試著提出幾個想法。
小說家伊上洪作將家人一一寫入自己的書中,引起女兒琴子的不滿,責備父親看似與家人親近,實則帶著距離觀察每個人事物,「你是作家還是為人子女?」琴子這麼問著父親,點出伊上洪作內心的矛盾,該要繼續埋怨母親好完成一部偉大的小說?還是要接受母親,放下兩人之間的怨懟成為一個好兒子?
由於伊上洪作無法忘懷早年母親遺棄他的事實,導致他從未真正對人放下過戒心,時刻將家人綁在身邊的要求,看似要求一個「完整」,實則是害怕「遺棄」或者「被遺棄」;如此心情,呼應著伊上洪作的母親不斷跟孩子訴說「姨捨山」的故事(電影《楢山節考》的典故),早年日本經濟衰敗,養不活長者的孩子們,背著年邁親人上「姨捨山」,將他們丟棄在山上......。
「姨捨山」的故事點出母親當年不得不將兒子留在日本的遺憾與歉意,也是過度保護女兒的伊上洪作正在面對的人生課題。
次女紀子準備去海外留學,伊上洪作和妻子親自陪同女兒搭船前往夏威夷,卻在開船一刻傳來母親走失的消息,女兒見父親神色不安,遂跟父親安慰說不必非要陪著她去夏威夷,先把奶奶找回來要緊,父親看著這位原本性格自閉害羞的女兒越發地大器與獨立,心裡既是驕傲也是欣喜,他離開女兒之前,不忘轉頭跟她大喊:「我不是要丟下妳喔,我會坐飛機去看妳」,簡單的一句交代,道出伊上洪作對女兒的關心與不捨,亦呼應當年雨中,伊上洪作母親離開兒子前,內心的紛擾與難過;之後伊上洪作在沼津海邊找到走失的母親,母親一直說著海水可怕、說著想要再見兒子一面,他看著母親不斷在海灘上來回走著,害怕不斷湧上的海水、卻又不斷嘗試著前進,他對她說:「讓我背妳走吧。」,當老母親攀上了兒子的背,當他們倆人走在海水中,我的眼淚馬上啪擦啪擦不斷滑落下來。
「放手」從來不容易,放下憎恨、放下恐懼(對女兒生活的過度掌控)、放下不捨.....是人們一輩子都在學習卻未必學會的生活課題。

(底下有結尾討論喔!)

Chronicle.Of.My.Mother.-03

影片結尾,伊上洪作再次用「姨捨山」故事總結他和母親的心結,「我背著母親來到山上,卻始終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地點將母親放下.....」,一幅屬於家人間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隨著伊上洪作話語在銀幕上拉展開來;家人啊,有分也有合(伊上洪作女兒們紛紛離家)、有怨懟也有不捨(伊上洪作的妹妹在電話中抱怨母親如何不知感恩,卻也在電影中崩潰著母親的離世)、有不捨也得有取捨(母親要捨得孩子、伊上洪作要捨得女兒),然而不管有形的距離多麼遙遠,彼此牽動的關心與愛卻是緊密連繫著。
「即使路上發生了很多事,終點只有一個」伊上洪作如是說,女兒琴子覆誦著,不同世代間親情一脈承續了下去。

Chronicle.Of.My.Mother.-04

《我的母親手記》劇情看似流水帳的平鋪直敘,實則段落之間都有著細膩、微妙的聯繫,一如琴子曾經問過奶奶:「你覺得父親是個怎樣的兒子?」,奶奶說:「他是個找東西的孩子,尋找如小海峽這樣不存在事物。」
這個梗一直到電影後段才讓觀眾看出它的威力,銀幕上突現孤單坐在操場書寫哀傷與思念的年輕伊上洪作,以為自己被家人、被深愛的母親給拋棄,但始終不知他的文字與心意其實一直跟母親緊密地貼著,細心收藏在她的思念與歉意之中。
我喜歡《我的母親手記》有點惆悵卻也包容的生命觀,一如母親逐漸遺忘她和亡夫的感情種種、一如她對「倉庫阿姨」的觀感從鄙視過渡到接受.....,人們在世或許是相欠債,唯有將所有人情、感情債都還清了,才能揮揮衣袖,如嬰孩般地離去;母親與伊上洪作在海邊漫步後,畫面剪入她與女兒志賀子坐在窗邊吃東西的神情,如此的平靜、滿足、和諧,我想那扛了一輩子的偌大悔恨與歉意,終於在與孩子達成和解的一刻,從肩膀上給卸下了吧。

我喜歡《我的母親手記》,因為它有著強大的「時代感」,時空拉拔超過十個年頭,除劇中人物外表、服裝有著微小變化外,演員們隨著年齡不同而舉止也有小小更動,思惟改變了,態度跟著有所變化,態度變了臉上的神色也就不再相同;什麼叫做時代劇?不是把時空拉很長叫做時代劇,而是能讓觀眾真切感受到情感隨時間流動而堆疊起的濃厚密度,這樣的作品才夠資格稱作時代劇;一如片中春來秋去的自然美景,人的心、人的愛、人的恨、人的遺憾都在不斷地流動、變化、輪迴著;一如伊上洪作望著牆上的時鐘說:「今天的鐘聲特別的清晰響亮」,把時間的無情、急迫性、把孩子對親人的不捨都給講的透徹。

Chronicle.Of.My.Mother.-05

《我的母親手記》是一部太過美好的作品,演員部份,大小配角的演技都恰到好處,不搶戲也不拖累;飾演伊上洪作的役所廣司,有幾幕戲看得我好心疼啊,將身為兒子與父親與作家這三種截然不同身分的心情拉扯給演地細膩又動人;飾演伊上洪作妹妹志賀子的木村綠子叫我眼睛一亮,片中兩場與哥哥通電話的表演,一場抱怨、一場不捨痛哭,兩樣情緒的演出都精準到位,希望日本電影獎項可以肯定她的演技啊;飾演琴子的宮崎葵,可少女也可少婦,從開場的躁動慢慢過渡到後來的穩與靜,有著具說服力的表現;至於本片的靈魂人物母親一角由樹木希林飾演,她的表演只能用「出神入化」來形容,一舉手一投足都強大地叫人難以招架,尤其恍惚間把兒子少年時書寫的詩作給唸出來一段,神態之自然真是叫我嘖嘖稱奇!
另外,《我的母親手記》在攝影、音樂、美術、導演、劇本(導演和劇本改編都是原田眞人,我好像沒看過這位導演的其他作品哩).....各方面表現都接近我心目中的完美樣貌,我想這部作品肯定會如《橫山家之味》般,成為我日後難忘的心頭好作品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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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手記》感想文寫的頗雜亂,唉,面對自己喜愛的作品,很難下筆將內心感動給書寫的確切實在;之所以硬逼自己寫出這篇文章的目的有二:
其一,把內心的感動給記錄下來。
其二,寫文是為推廣這部安靜卻不沉悶難懂的好作品,《我的母親手記》片長約兩小時,帶給我的感動卻綿延數日盤旋不去;影片在台上映首周票房僅僅不到10萬台幣,眼見這麼一部好作品被埋沒在片海中,不免覺得可惜;在此大聲呼籲,喜歡日式傳統家庭類型影片、喜歡《橫山家之味》、喜歡舒服、幽默又同時讓人痛哭流涕電影的朋友們,千萬千萬千萬別錯過《我的母親手記》啊!

後話:
《我的母親手記》改編自日本文壇大師井上靖的半自傳同名小說,我沒讀過原著小說,看完電影後很想去找書來瞧瞧,不曉得台灣有無發行這本小說呢?
再者,電影配樂超級好聽,我也好想找電影原聲帶來聽啊,可是台灣好像也沒引進,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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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這真的是一部非常好看感人的電影~
  • 是啊,我很喜歡這片!!!

    hatsocks1975 於 2013/06/03 10:35 回覆

  • 春天
  • 生病半年的朋友向我談起她家庭裡的事
    在給她回信前
    我看了這部商業週刊裡推薦的電影
    也看了你對這部電影的看法
    覺得你也是很細膩的人
    也許有時間我會把這部電影再看一遍
    也把你提到的橫山家之味看一看
  • 春天,
    希望你的朋友身體有比較好一些。
    謝謝您的留言,也歡迎你回來這邊逛逛,也許說說你對電影的想法。:-)

    hatsocks1975 於 2013/08/04 09:39 回覆

  • hung
  • 每天,我都會想起父親生前的各種情境,嘗試著把這些記憶逐件地堆集在心的一嵎,生怕多年以後再難追尋....好好珍惜,因為別離的時候總會到來到..... 到 http://youtu.be/NNL_wGZgV5Q 聽一曲 John Mcdermott 唱的 :" my old man", and you will feel my feeling....
  • 謝謝您的分享,生離死別總是傷心與難過,而這又是人生中不得不經歷的一環,希望您一切都好。
    John Mcdermott的 My old man, 非常好聽,謝謝。

    hatsocks1975 於 2013/10/17 09:3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