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孟宏導演的《一路順風》開場,戴立忍飾演的販毒老大搭機前往泰國處理事情,他的小弟小吳隨口說了句:「一路順風」,大概是莫非定律吧,越是希望事事順利, 波折反而越多,戴老大的泰國行狀況百出,差點連命都丟了,劫後餘生的他跟好友庹哥聊起驚魂記,戴老大說當時泰國老大要他摸一顆石頭,問他石頭裡面有沒有東 西(內裡是普通的石頭或藏有珍貴的玉礦),如果猜對就讓他活命,猜錯便取他性命,戴老大猜石頭裡有東西,庹哥笑他運氣好猜對答案,戴老大說他若是猜沒有肯 定一命嗚呼,畢竟泰國老大花了不少錢買石頭,猜有,至少有賭一把的機會

經 歷泰國事件後,戴老大做事變得格外小心,精準計算,就怕又出問題;納豆是個工作沒著落的底層青年,看到報紙廣告徵「送貨員」就去面試,沒料到竟是替幫派送 毒品,拿自己的命賭一口飯吃;戴老大要納豆送貨給南部的庹哥,納豆搭上老許(許冠文飾演)的計程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從台北開往台灣南部,閒聊 中觸及彼此心事,老許說他在20多年前來到台灣討生活,結了婚也生了小孩,聽說開計程車好賺又能學中文,就把積蓄拿來買車賺錢養家糊口,誰知計程車一開 20年,賺的錢沒預期的多,中文也沒學好,車子舊了又沒錢換新,白天越來越難吸引客人招車(嫌棄車子老車子髒),只能趁晚上時間多跑幾趟;庹哥剛過完生 日,他說生日那天他滑著手機上的月曆,滑到西元3000多年,手機顯示自己在1400年後的生日,他罵手機嘲笑他,因為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活到1400歲; 庹哥有兩個小弟,一個是不斷被庹哥使喚又不斷被罵的梁赫群,一個是吸毒吸到恍神,情緒不受控制的阿文,梁赫群和阿文有個計畫,成功的話便能一步登天,只是 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




《一路順風》很荒謬很暴力很血腥,但,它又很溫柔。整部電影都跟戴老大摸的那顆石頭脫不了關係。 我是說,人生不就像泰國老大買的石頭,不花錢買石頭,你什麼都得不到(人生要走哪條路的決定),買了石頭後,得花時間剖開來看,才知道裡面是普通的石塊或 是藏有珍貴的玉礦,有人運氣好賺一筆,有人運氣不好,要不摸摸鼻子換另一顆石頭(另一條路)再賭一次,要不花光積蓄,只能守著普通石頭過一輩子;《一路順 風》裡的每個角色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石頭」(不同的選擇),老許的「石頭」讓他搬來台灣工作、買車、結婚、生子,老許以為在台灣可以尋得理想人生,20 年後終於把石頭剖開,發現石頭還是石頭,一點都不值錢;納豆的「石頭」讓他變成送貨員,賺了點錢也捲入幫派火拼的險境;戴老大的「石頭」叫保險,以為只要 距離危險遠遠的就萬無一失,但戴老大忘了一件事,人生無法「精準計算」,生命從來都是充滿變數,一個小小的「算式錯誤」(39+2等於多少?40!),就可能讓他的安全防備(人生)瞬間崩解;庹哥的「石頭」叫權勢,他的小弟們拿著的「石頭」叫做機會,為能扳倒權勢,機會蠢蠢欲動....。

(底下有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一路順風》說生命是場豪賭,還未翻牌前,沒人猜得到最終結果(庹哥猜的到自己不會活到1400歲,卻猜不到他距離死期已經不遠);既然生命無法被預期,那麼人生旅途中遇見的人,或能決定我們走向更好或更壞的一端吧;我說《一路順風》很溫柔,儘管電影見了不少血光(「剖頭」畫面嚇壞我隔壁排兩個女生,她們都矇著眼睛看銀幕),可在暴力之外,人與人之間流轉的情義卻很動人。
我很喜歡戴老大對庹哥小弟殺與不殺的決定,殺是報復、建立倫理,不殺則有著愧咎:「我早就覺得阿文怪怪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和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心理準備:「做這一行的,人家想找我們想殺我們,多一個阿文有差嗎?」的意義。
我 也喜歡老許提及自己和計程車的關係,車子老舊、被嫌棄、習慣在晚上出沒,不正似老許的生命寫照:肉體老化、家人關係不睦,被主流社會(白天)遺棄,只能當 個「夜行動物」,在黑夜找尋生存的機會;當納豆抱怨老許的車子不夠新穎,老許回一句:「小老闆,我的車有定期進廠保養的。」,說是老許捨不得車子被嘲笑,其實是不想承認自己的失敗人生吧

我還喜歡老許與納豆從「司機與乘客」的利益關係逐漸變成替代式的「父子關係」, 納豆沒有父親(只有一張「假父親」照片),但他在老許身上找到對人(父親般的角色)的依賴,並透過一籠小籠包,讓納豆完成身為人子的孝心(關懷),同樣 的,老許在家裡得不到妻兒的關懷與尊重,而這個為他帶來許多麻煩事的乘客,一方面彌補老許渴望成為「像個英雄般拯救孩子的父親」的滿足感,一方面也因為納 豆的付出,讓一輩子遭受排擠的老許(移民身分/家庭疏離),首次感受到「被接納」的心靈撫慰。




觀賞《一路順風》前,剛好看了是枝裕和導演的《奇蹟》,這兩部影片風情大不同(一暴力一抒情),但它們最後都有逼出我的淚水,而且這兩部作品不約而同述說生活的無法預期,我們只能學會承擔(接受)或好或壞或平凡的結果。
觀賞《一路順風》前,遺憾今年台灣電影尚未出現一部真正打動我的作品,看完《一路順風》後,鬆了一口氣,《一路順風》無論是鍾孟宏導演沉穩大器的敘事、暴力中夾帶豐沛情感的劇本、精采迷人的場面調度(暴力場面很有神采,片末客串演出的公雞更是神來一筆,那跛腳又拉屎的畫面,到底是意外還是刻意的安排?)、中島長雄(就是導演啦)的冷靜影像、曾思銘搶耳的精采配樂(中村新司的「昂」放在電影裡實在好搭,電影日後會出原聲帶嗎?想要買來收藏)等,通通叫人驚喜,而納豆、戴立忍、陳以文、吳中天的演出,意外的合拍而有默契(但.....庹宗華對我來說還是有點油,梁赫群還是有點狀況外),許久不見的童年偶像許冠文,把中年司機的滄桑與無奈給演的入木三分,口條到位,表情更到位,看的我熱淚盈眶,而且許冠文在片中的名字叫做「許英傑」,顯然是跟許氏三兄弟致意(許冠文,許冠英,許冠傑),這個小安排實在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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