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完成於2007年,適逢梅花戲院舉辦費里尼影展,特將當初書寫的《8 2/1》感想稍作修改,並與大家分享。
 
「我要拍一部誠實的電影!」
有人說《8 1/2》是導演費里尼的自傳電影,說他藉著Guido Anselmi(馬斯楚安尼飾演)這名角色,表達自己的心聲。
Guido是個電影導演,他有一部新片等著開拍,卻深陷創作的低潮;他有許多愛人,卻不知該如何抉擇:該像所有人一般,過著一夫一妻的生活?還是希望生命中被不同女性給填滿?
他是個大男人,卻也是個爛男人。在他的世界裡,女人可以被物化,自己也可以被物化。
他是自私的人,他說要拍誠實的電影,讓所有人都得以進入他的內心;可是,現實生活中的他卻是謊言連篇,最虛假的人,怎麼拍最真實的電影?
Guido是矛盾的人物,遊走於幻想與實際的兩個世界,他迷戀自己創作的虛空,卻一次又一次被現實拉回。
如果《8 1/2》真有導演的自傳成份,那麼費里尼導演的星座一定有愛玩的射手、愛說謊的雙子、還有強烈潔癖的處女性格!

台 北光點推出費里尼導演的影展,邀來導演所有的片子;我沒看過費里尼導演的作品,卻對其作品的名聲時有所聞,如今終於進了戲院欣賞倍受推崇的《8 1/2》,看完後腦袋漲的難受,一切如夢似幻,說不上的奇異感受。那行雲流水的意識流剪接、出神入化地遊走現實與幻境的手法、還有一段段絮語,男人抱怨著 女人、女人抱怨著男人的愛情錯亂...,影片意象的豐富性,讓人在戲院中看傻了眼。
 

《8 1/2》的開場,是長長的車陣,Guido深陷其中,他被車內的煙霧嗆地無法呼吸,為擺脫困境,Guido不斷地掙扎、拍打車窗;在他四周的人群們,只是待在自己的車內,冷眼看著他的掙扎,沒人願意伸出援手幫忙。
終於Guido撞開車門,他跳上車頂,努力地吸取著自由的空氣,他閉上了眼,雙臂展開,一陣風起,Guido咻地一聲飛上了天,越過所有人頭頂,離開那動彈不得的車陣中,然後他開心地笑了。但是,他不過是個人肉風箏(原來《無極》中的人肉風箏,是抄費里尼的....),放風箏的人對著天上的Guido大喊:「快下來吧,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Guido一驚,從高空迅速墜落,直接落入凡塵俗世!
這是我看過最讚的電影開場。
困於車內的是焦慮;冷眼旁觀的群眾是看好戲的觀眾;飛天是解脫;而墜地,則是不得不的現實。
短短幾分鐘,道盡了導演、劇中角色的焦躁、憂鬱、還有無奈。
 

《甜蜜的生活》與《8 1/2》。
連著兩天看費里尼導演的作品,湊巧看到兩部影片的氣息相通。
不管是《甜蜜的生活》或是《8 1/2》,作品都有一種活力,從影片中散發出來。
但它同時有著一股酸味,看似甜美的東西,其實一點都不甜美。
這兩部片子的男主角剛巧都由馬斯楚安尼飾演,他們都是媒體人(記者、導演)、他們都熱愛虛華的生活,生活像一場場不停歇的狂歡舞會。
他們熱愛女人,不同的女人。他們都陷入了愛情的危機,既想要安定,又想要更多,生活對他們而言沒有滿足,他們像是兩個偌大空洞的井,乍看深度十足,其實是無限的虛空。
最後,兩人都淪陷在內心的天人交戰中。甜蜜的生活裡,最後一場脫軌演出的狂歡,是主角對於生命的困惑(友人自殺)。
什麼樣的生活才值得?導演回答不出來,劇中人物也回答不出來。隔天早晨,男主角來到海邊,一隻奇怪的生物被捕捉上岸,他看著這奇怪生物發著呆。忽然,有人喊著他的名字,是一名曾經跟他有過短暫照面的餐廳女孩。
奇怪生物如果是主角荒腔走板生活的寫照,那麼,導演刻意將電影的結尾落在女孩純真的笑容上,是一種解脫?還是對於過往曾有的純真的懷念?
《8 1/2》的結尾有著如同《甜蜜的生活》的力道。

(底下會提到《8 1/2》的結局喔)

《8 1/2》是劇中劇,劇中有多個時空同時進行,Guido拍的電影、Guido的現實生活、還有Guido的幻想世界;當多個不同世界在結尾前終於交集時,Guido害怕平凡、害怕孤獨、害怕虛無的個性終於崩潰。
一聲淒冷的槍響,是解脫,也是唯一的逃亡路徑。正當觀眾驚駭於主角的選擇時,Guido大聲喊卡,電影殺青了,所有劇中角色從四面八方出現,彼此手牽著手開心地跳起舞來,觀眾不禁要想:這是現實?還是幻想?我們看到的一切,何者為真?何者是假?
在 《8 1/2》中,有個角色我很喜歡,他是一名劇作家,每次Guido跟劇作家討論電影情節時,劇作家總是帶著抽離的角度看作品,他沒有對Guido的童年經歷 感同身受,卻只是潑了冷水說:「喔,這樣是販賣戀母情節、喔,這樣意識流的創作,讓觀眾看得一頭霧水,是不是對觀眾不負責?是不是太自大?」
這就是費里尼。我說他有多重人格,是因為在他的電影裡,現實沒一個定數;說實話不一定動聽;虛假,也不一定不真實
看事情不是只有兩面,是有好多好多的面啊!
 


《8 1/2》終究是部誠實的電影啊。
它層層剝開了費里尼導演的夢境、剝開他的童年記憶、對於女體、女性的崇拜(劇中女演員,風情各異,卻個個讓人難忘啊)、對於奢華的嚮往、對於創作世界的追求、對不同性別的開放....。
意識流的剪接,只是要觀眾更趨近他腦中的世界。
瑰麗的影像、耐人尋味的演員走位、天馬行空的背景音樂、演員出色的演出、還有超強的美術設計....,讓《8 1/2》成了一部奇妙的電影。
電影看到最後,我一點都不在乎這部影片倒底有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我只是盡情地享受那迷離夢幻的情節、讓人會心一笑的小幽默、還有像馬戲團小丑般,看著看著,一股淡然的憂傷溢出銀幕。

費里尼影展持續到10月19日,想要欣賞費里尼導演作品的朋友,千萬別錯過啊!
 
 
後話:
去看費里尼影展時,某位蓬鬆白米粉頭李姓知名影評人都有出現在戲院。
好友山羊鬍說他看電影時,也有看到這位影評人身影。
忽然間,我很羨慕李影評人。我羨慕的不是他可以看免費的費里尼影片,而是他對生活的熱情。
只有百分百的熱愛、百分百的熱情,才能讓一個人可以一整天掛在戲院、可以一整天沈浸在他熱愛的導演作品中。
而這份熱情,往往是我們所欠缺的!或許,缺乏對生活的熱情,才是人們對生活不開心的原因吧。
 
補述:
2012年【義大利經典大師影展:費里尼】的映演時刻表:http://flashforward.pixnet.net/blog/category/1536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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