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像我只看過一次《愛在黎明破曉時》,但它卻深深刻印在我的腦海中,始終忘不了劇中男女主角傑西和席琳的維也納半日遊,如夢一般,晶瑩剔透,沒有混入半點俗世雜質;始終忘不了片尾空景,拍著兩人曾經駐足過的場所,留有他們笑靨的殘影。

《愛在黎明破曉時》從火車上一對中年德籍夫妻(伴侶)的吵架聲拉開序幕,坐在這對夫妻旁邊的年輕女孩席琳不耐爭執聲,從前方座位移往後座,正好坐在年輕男孩傑 西附近,男孩很快注意到席琳,他忍不住多看這名美麗女孩兩眼;由於德籍夫婦的爭執越來越激烈與響亮,傑西問了席琳:「妳知道他們在吵什麼嗎?」,席琳說: 「我的德語不好,我也沒聽懂」。
一對吵架夫妻,間接促成傑西和席琳的對話,也許促成一段可能的新戀曲?多麼諷刺,有人的愛情正在受苦,有人的愛情才如新芽萌發。
傑西跟席琳自在聊起天,他說起自己童年看見過世奶奶的神祕經驗、席琳說起她的夢想與生活,兩人談得正起勁之際,傑西的目的地維也納已經抵達,他們不得不匆忙 結束交談;可是傑西不想這樣離開席琳,他說:「我有個瘋狂想法,如果我不說出來,只怕我日後會後悔,是這樣的,我想繼續跟妳聊天,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妳的處 境,但.....我總覺得我們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不是嗎?嗯,我有個想法,妳何不跟我一起下車到維也納呢?我們可以一起在城裡逛逛,我明天一早要搭奧地 利航空返回美國,9點半的飛機,我沒有住旅館的錢,所以我只想四處走走,假如能有妳的作伴一定更好玩,如果妳覺得我是個瘋子的話,妳可以搭下一班火車離開 就好;好吧,換個角度想想,假想十、二十年後妳已婚的光景,妳的婚姻不再像當年那樣的充滿熱情,妳因此開始責備妳的老公,妳也開始回想過去遇到的男子,以 及假想當初跟其中一位交往的後果,我就是那其中的一位,就是我,所以妳可以把這一段旅程當作未來回到現今,來檢討妳曾經可能錯過的東西,這麼做其實對妳和 妳將來的丈夫都很有利,妳將來不會因為曾經錯過某些人而責怪他,我也許跟他一樣是個敗類,整天無精打采又無趣,而妳則做了正確的決定,沒有一絲遺憾。」
傑西說的口沫橫飛,席琳笑著聽完這一大串有點無厘頭的要求,她對他點頭著說:「好啊,有何不可呢。」




再看一次《愛在黎明破曉時》,更明白當年為何會愛上本片。
論對白,寫的幽默生動有趣極了,整部影片有2/3的時間在講話,卻絲毫不感冗長與不耐。
論演員,Ethan Hawke和Julie Delpy的搭檔可說是天作之合,雙方一開口交談,整個情緒都對了,他們將年輕男女彼此吸引又彼此探試的微妙心態給演的入木三分,帶有一絲絲的尷尬與初識 的欣喜和傻氣,盡現青春本色;此外,《愛在黎明破曉時》的配角們也有讓人驚喜的表現,各只出現一場戲的吉普賽算命女郎、橋上遇見的兩個劇場演員、還有一名 流浪詩人,每個角色的存在與表演都不突兀也不違和,氣氛圓滿融洽自然到了極點。
論導演,我在《愛在黎明破曉時》裡看到青春的樣貌,導演 Richard Linklater細膩捕捉年輕男女敢於冒險的浪漫氣息,儘管兩位主角都曾在感情路上受過傷,但他們仍保有希望,仍覺得未來會更好,他們還沒有那麼多擔慮,依然願意嘗試也願意適度放開心底的防線,把真實的愛與恨赤裸裸呈現在陌生人面前;看著傑西和席琳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勇往直前(外加 一點點的口是心非),不禁感嘆起兩人在《愛在日落巴黎時》的小心翼翼與偽裝,也想起不久前在台北電影節看的《喔,柏林男孩》,劇中一名女孩曾跟男主角說: 「你怎麼了?你以前沒有那麼小心翼翼」,小心翼翼源自茫然與徬徨與畏懼,小心翼翼源自對他人的保持距離以及對自我的不確定與防衛;再看一次《愛在黎明破曉 時》,我明白自己為何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的無畏與不設防。

我愛《愛在黎明破曉時》,我愛傑西和席琳在唱片行視聽室內的小曖昧、我愛他們 說不完的笑話、我愛他們打著成人的口吻講惆悵,但內心依然欣欣向榮、我愛席琳跟傑西說;「假如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我相信祂不會活在我們裡面,不是你也不是 我,但會存在這小小的空間中」席琳用手指比了一下她和傑西之間的距離,她接著說:「假如這世上有奇蹟,那一定是為了試著讓人能夠互相了解、彼此分 享....」,最美好的奇蹟/神蹟,就在人的彼此了解與接納,不論是年輕時候的席琳或是9年後的她,其實一直都如此深信著。
我愛《愛在黎明破曉 時》,因為它的最後20分鐘,散發著濃郁的別離憂傷,一段意料外的戀曲,到底是什麼?是激情或是愛情?兩個年輕主角都無法確定,但是他們不想這樣結束,他們先說我們就把這一天當作最美好的一天,之後永遠不再連絡,好確保這段感情的完美與純粹,卻在別離一刻來臨時趕忙改口,我們一定要再見一面,就約半年後的 今天吧,就在這裡,就在這裡見面!昨天是6月16日(原來傑西和席琳的愛情紀念日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大大大大大加分!!),所以12月16日我們再見吧!
如果一部電影可以讓觀眾深切體會到男女主角的離情依依、感受到他們的掙扎與不捨、認同兩個主角的處境與期待他們的未來,這就是一部成功的作品!




連著兩天,先看《愛在日落巴黎時》再回頭看《愛在黎明破曉時》,我對兩部影片的喜愛程度只有往上加分沒有減少半分;我在這兩部作品裡清楚看見時間的軌跡,傑西年輕時候說他寧願要事業不要愛情,卻在9年後的讀書會上改口說,他寧願要愛情不要事業(事業成功了,但是愛情卻步入死胡同);席琳年輕時候說她相信輪迴,9年後改口說她不相信這回事;不同年紀有著不同的想法與改變,說著人們心境上的變與不變。
同樣的,9年前的我認為《愛在日落巴黎時》相較於 《愛在黎明破曉時》太過世故,但這次重看卻讓我稍稍改觀,沒錯,9年後的傑西和席琳確實變得更世故、更防衛、更容易與人保持距離,但《愛在日落巴黎時》的結尾比起《愛在黎明破曉時》卻更勇敢,席琳對傑西說:「你飛機快要趕不上了」,傑西回答她:「我知道」,接著臉上泛起笑容;這一次他選擇留下來了吧?即使家有妻兒、即使日後將要面對親友們的責難,他依舊選擇留下來了吧?也許是害怕再次放手,就再也沒有相守的機會了!
《愛在黎明破曉時》結尾,傑西和席琳即將別離的清晨,兩人走在冷清的街道,聽見某棟公寓裡傳來大鍵琴的樂音,傑西拉著席琳跳了一小段舞後說:「我想要把妳拍下來,我要把妳永遠記在心裡, 我要永遠記得這一切」,席琳說:「我也是」,說完,兩人面對面站著,凝視對方許久許久;後來傑西送席琳去搭火車,他自己則準備搭飛機離去,導演在兩人分手 後穿插大量空景,每一個空景都是他們走過的場所,傑西和席琳沒有替這趟旅程拍下任何照片,但這些走過的場景卻比實體照片更加清晰,永遠留存在兩人心中,成 為最美最難以抹滅的回憶;有趣的是,《愛在日落巴黎時》的開場畫面也穿插許多空景畫面,把傑西和席琳即將走過的巴黎景緻先拍出來給觀眾看,空景畫面的顛倒配置,是不是說明傑西和席琳的巴黎重逢不是句點,而是逗點與未來將會持續發展出全新的故事呢?




再看一次《愛在黎明破曉時》和《愛在日落巴黎時》,我覺得它們是《當哈莉碰上莎莉》的拉長版(同樣橫跨一段冗長時間)、也可以是《羅馬假期》一夜瘋狂的翻版、更能是《倩女幽魂》的黎明/黃昏不要來的變型;《愛在黎明破曉時》和《愛在日落巴黎時》探討的主題可以在很多電影裡瞧見,關於愛情、關於激情、關於別 離、關於成長、關於現實、關於夢想;但導演Richard Linklater把這個毫不特殊的題材給處理出迷人氛圍,有點寫實卻又非常不寫實,不太純愛卻也非常純愛
我喜歡《愛在黎明破曉時》,我喜歡《愛在日落巴黎時》,我期待《愛在午夜希臘時》。

特別收錄《愛在黎明破曉時》片中流浪詩人寫給傑西和席琳的詩作,我覺得很美。

「白日夢的幻想
濃密的眼睫毛
喔,寶貝,妳美麗的臉龐
在我的酒杯中落了一滴淚
看著那雙大眼睛
我看見了妳對我的意義
甜蜜的蛋糕和奶昔
我是個幻想天使
我是個夢幻遊行
我想要妳明白我的心,不要妳在去猜測
妳不知我從哪裡來
我們不知將來會到何處
在生命中停留,就像河中的樹枝
隨著細水漫漫地向下流去
我陪伴妳,妳陪伴著我
那將是我們的光景
妳不了解我嘛?妳到現在還不了解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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