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人生》開場有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空間明亮但封閉與呆板的職場人生,職員們進入辦公室內,坐定,工作,咖噠咖噠的打字聲不絕於耳;另一個是本片男 主角高朗的居家生活,他的住所明亮,陽光燦爛,養了一隻通人性的寵物鼠,高朗甚至幫老鼠搭建一個和他住家一模一樣的鼠窩;相較於他人的忙與茫,家境優渥的 高朗只在意幾件悠閒小事,廚師尼古拉會端出怎樣令他驚喜的佳餚?好友齊克會不會對他的調酒鋼琴感到驚奇?艾靈頓公爵又有什麼精彩樂曲推出?還有,我啥時才 能談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
高朗的心願很快獲得回應,他在朋友舉辦的生日宴會上認識美麗女孩柯蘿嬡,他對她一見鍾情,他跟柯蘿嬡說的第一句話是:「妳是不是艾靈頓公爵改編的?」(艾靈頓公爵寫過一首名為「柯蘿嬡」的樂曲)
六個月後,高朗跟柯蘿嬡求婚,他們攜手步入禮堂,幸福快樂的新生活就要展開。
然而老天忌妒幸福的人們,上帝在柯蘿嬡的肺裡種了一朵美麗睡蓮(疾病),令柯蘿嬡的身體日漸消瘦;為挽救摯愛生命,高朗耗盡家中所有積蓄,只好像其他人一樣,早出晚歸,上班賺錢養家;只好暫時拋棄熟悉的生活習性,慢慢了沒音樂、沒了色彩繽紛的佳餚、沒了無憂的笑容。
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高朗從未想像過底層生活的樣貌,如今他成為這群過著庸碌生活的平凡百姓的其中一員,他感到哀傷與不適應,他終於明白,生活原來不是只有美食與音樂與愛情,生活比他想像的更忙碌與無情,而他從來沒有真正關心或注意過這樣的人生......。




一, 《泡沫人生》改編自法國作家Boris Vian的同名小說;原著本身的筆觸就很奇幻,導演Michel Gondry將這個特色給加倍放大,片中每個細節都是驚奇與驚喜;我不確定該否推薦《泡沫人生》給大家,因為它不是一部容易消化的電影,但《泡沫人生》的 美術很強,光看美術都值得,誠心推薦。

二,《泡沫人生》前半段充斥童趣而純真的色彩,童趣而純真,即是高朗的人的寫照;沒有吃過苦,也沒 體會過現實的殘酷與無情;隨著高朗從天上(富有)掉落凡間(貧民),他的生活色彩逐漸褪色,痛苦是成長的開始;用顏色和周遭環境來呈現主角的心境變化是個 有意思的設定,心情越是淒涼,居家環境也越是塵埃滿佈與陰鬱;更有意思的是,隨著高朗的生活越發拮据,我們發現他連動作都變得緩慢了,不再像影片前半場的 活蹦亂跳與精力充沛;到底是心情影響了外在行為,或是沉重步伐其實象徵著高朗肩上的重擔?高朗拖著千百斤重的生活壓力往前直行,就算想快也快不了吧。




三,觀賞《泡沫人生》前,以為這會是一部動人的愛情片,看完電影後才知道,愛情是引子,影片真正想講的是階級、剝削、思想控制等議題。
電影前半場,導演不斷呈現高朗與友人的奢華人生;廚師尼古拉幫高朗煮了許多好菜,高朗邀請經濟不算優渥的好友齊克一起共享;他們一邊大啖美食,廚師一邊把沒吃完的食物給掃下桌面;對高朗來說,浪費不是罪過,而是「我負擔的起」
我 負擔的起,讓高朗有閒情雅緻幫寵物鼠建造一間等比例縮小的小窩;我負擔的起,讓高朗得以在朋友的生日宴會上認識柯蘿嬡,而這場充斥華服與美食的生日會主 角,竟是條幸福的小狗;我負擔的起,讓高朗和柯蘿嬡的婚宴有著絡繹不絕的賓客、唱著祝福聖歌的兒童合唱團、透明的高級轎車、和一趟浪漫的蜜月旅行云云。

電影後半場,柯蘿嬡重病,高朗為醫治妻子的疾病耗盡家產,逼著他不得不開始上班,投入職場的公子哥發現自己不會打字、不會「體熱孵槍」、不會做這個與那個; 他發現「窮人」原來很卑微,在一個看似自由民主的體制之下,原來藏有如此多光怪陸離的事情,政府剝削著人們,人們為了生存只能甘願被剝削;他發現自己被扒 光衣服趴在土堆上,只為生產更多武器,對了,這些武器都是拿來對付人民、對付那些不聽話的貧困階級;更讓他難過的是,窮人不只活著悲苦,死了也悲苦;一堆 工人被機器意外碾死卻無人慰問,頂多派出大型清掃機器把屍體給清掉,畢竟哪天不死人,工人再找就有囉;親屬死亡,教會牧師一副貪婪嘴臉(電影裡,教會人員 被安排成黑道模樣,甚是諷刺)說:「沒錢就沒有送葬隊伍、就沒有唱屍隊(孝女白琴啦!)、就沒有風光的葬禮」!
沒錢辦葬禮的窮人,草草打發即可,生活裡有多的是有錢人等著被侍候呢(有錢人愛用高科技望遠鏡查看朋友人在何處,或是搭上浪漫的雲朵小車來個一日城市遊)
比起死亡,窮,或許更悲情?!

《泡沫人生》越到後段越讓人感到觸目驚心;貧富差距與階級問題一直都在,只是高朗看不見,或說幸福的人看不見;貧富差距與階級問題一直都在,只是被高層單位掩蓋,只為保持市容的整潔與美觀;貧富差距與階級問題一直都在,只是人們選擇視而不見?




四,《泡沫人生》是一部很悲傷的電影,悲傷是如齊克般瘋狂收集某位哲學家的創作,填不滿的慾望,填不完的錢坑,失了心也失了生活的重心;齊克的行徑,既是嗑藥 反應也是狂熱反應,被媒體洗腦、被思想洗腦,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悲傷是如齊克的女友艾莉絲,只能眼睜睜看著男友入魔卻無計可施,她曾經和他著迷於同樣的思 想,但是她後來順利脫身,因為愛,可是她也沒法脫身,因為愛;為了拯救愛人,艾莉絲知道自己必須付諸行動,打倒「製造者與供應商」;然而打倒一個「製造者與供應商」,還有更多的「製造者與供應商」會接續竄起吧。



悲傷是如廚師尼古拉的老態,由於柯蘿嬡染上重病,導致高朗臉上只剩故做堅強的笑容,面對好友困境,尼古拉感到滿心憂愁,短短幾日,尼古拉的外貌便蒼老許多,頭上冒出一堆白髮;眼見好友因為自己而受苦,高朗決定逼走尼古拉,他說:「去有錢人家工作吧,讓自己重新年輕吧」。

悲傷是如重病的柯蘿嬡,受不住他人關愛的眼神、受不住眼睜睜看著愛人受苦、受不住愛人出於寂寞與哀傷而和自己好友發生性關係,柯蘿嬡的心很痛,可是她只能 笑、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因為他為她付出許多,而她點滴看在眼裡;她或許暗暗期許肺裡那棵睡蓮可以快快奪去她的生命,可以還給高朗一個燦爛人生,一如高朗逼走尼古拉的用心。




悲傷是如高朗為拯救妻子性命而不斷的奮鬥與打拼,卻在聽到艾莉絲說出:「你其實希望柯蘿嬡快些死去吧」,心裡升起慌張與罪惡感,連忙反駁道:「妳怎麼可以說 出這麼狠毒的話!」,高朗其實真的有這麼想過吧,如果沒有柯蘿嬡,是不是生活不會這樣悲慘?為了愛情付出一整個原本順遂而富足的人生,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泡沫人生》裡有這麼一句台詞「改變的是環境,不是人」,這句話像不像我們說的「貧賤夫妻百世哀」,有時候對愛情、婚姻、友情、生活、所有的 一切失去信心,不是因為我們不懂愛不懂體貼不懂珍惜,而是我們太憂愁、太累、太哀傷,慢慢忘了當初為何會愛上彼此,忘了一起搭著雲朵車的浪漫,忘了波光粼粼的夢幻婚禮。
「改變的是環境,不是人」其實指的是「環境足以改變人」。
人就像水一樣,隨著容器/環境的改變而改變,一如齊克瘋狂的心、艾莉絲的反擊、尼古拉的白髮、柯蘿嬡的假裝堅強和高朗失去光彩的眼神。



腦袋瓜裡裝滿許多奇異點子的Michel Gondry導演,讓我再次融化於他的電影之中。
《泡沫人生》沒有帶給我如《王牌冤家》的感動,但我依然大愛與欣賞本片,強大的美術、動聽的配樂、流暢的剪輯、紮實的劇本和一群很棒的演員。
假如您有意觀賞《泡沫人生》,建議您先看一下導演的《戀愛夢遊中》,熟悉一下導演獨特的美術風格,然後讀上幾頁《泡沫人生》的原著小說,都將有助於各位更快進入這個奇妙而哀傷的故事之中。




後話:
《泡沫人生》原著小說作者Boris Vian如此描述他的作品:「它(故事)的具體呈現,是將現實的投影,通過歪斜和加熱的氛圍,投射在不規則起伏的平面上,所導致的變形,雖然也許前所未聞,顯然的,這是一種可行的手法。」
做為改編作品,Michel Gondry導演確實掌握了原作者「將現實的投影,通過歪斜和加熱的氛圍,投射在不規則起伏的平面上,所導致的變形」的概念,呈現出充滿想像力又讓人拍案叫絕的視覺奇觀。

關於作者Boris Vian,法國人,生於1920年,1947年推出《泡沫人生》,1959年參加改編自他作品的電影首映會,在電影放映後十分鐘,因心臟病發過世,享年3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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