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妮絲與手套匠的兒子威廉相戀,不顧家人反對,結為連理,並育有三名子女。然而,他們生活的小鎮容不下才華洋溢的威廉,眼看丈夫日漸消沉,艾格妮絲力勸威廉轉往倫敦發展。艾格妮絲在家照顧孩子、丈夫在倫敦尋夢,他們分隔兩地,關係反而逐漸穩固,直到一樁意外發生,感情產生裂縫...
趙婷導演的《哈姆奈特》片中,艾格妮絲認識威廉未久,她要威廉說故事,威廉說:「妳喜歡怎樣的故事?」艾格妮絲說:「感動人心的故事。」威廉講述了奧菲歐與尤麗狄絲的悲劇故事,關於奧菲歐深入冥界挽救妻子性命,冥王被奧菲歐深情打動,答應讓他帶妻子離開冥界,但有一項條件,奧菲歐在踏出冥界前都不能回頭看妻子一眼,一旦回頭,妻子就會永遠留在冥界。而在走出冥界前,奧菲歐聽不見任何身後妻子的任何聲響,出於擔心與焦慮,他回頭一望,只見妻子被困入冥界之中。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奧菲歐的故事,是遺憾、錯過與悔恨。威廉說出這則故事前,沒有預想過這個故事,會跟自己的人生高度呼應。當龍鳳胎兒女因為熱病而陷入昏迷,威廉來不及趕回家見兒子哈姆奈特最後一面,他的來不及返家,反而讓兒子永遠留在冥界,成為心中一輩子的遺憾。奧菲歐的故事,暗示了艾格妮絲和威廉未來將要面對的悲劇:一次無法彌補的錯誤,讓他們的關係被劃開成兩個世界,一個是樸實的老家小鎮,一個是繁華的熱鬧倫敦。
然而,奧菲歐的故事,不只是預兆。艾格妮絲深受故事感動,說明了故事的力量。人們為何喜歡聽故事?因為說書人的魅力、高潮起伏的情節,也因為在故事裡,我們看見的不只是他人的生活,更是映照出自己的生命樣貌。
《哈姆奈特》片中,被村民稱為森林女巫的艾格妮絲,可以透過觸摸他人的手,看見對方的內心世界。哈姆奈特過世後,艾格妮絲握著威廉的手。威廉問她看見了什麼?艾格妮絲淡然地說,什麼都沒有。當人在面對巨大的傷痛時,會與世界失去連結,原有的信仰會突然失去作用。看不見威廉內心的艾格妮絲,訴說著她對丈夫的埋怨(對於丈夫沒能在旁陪伴她度過艱難時刻而感到怨恨),也訴說著艾格妮絲關上了自己的心房,拒絕與外界(包括威廉)聯繫。
直到聽聞丈夫的新劇作名叫〈哈姆雷特〉,出於好奇,她前往劇場看戲。劇場內,分成兩個空間,一樓是平民區,二三樓是上流貴族。當〈哈姆雷特〉開演,艾格妮絲對於劇中角色有著與自己兒子相同名字一事感到不岳,她斥責,抗拒,想要阻止一切(不想兒子的死亡被消費),卻在親自上陣演出死去國王的威廉現身後,她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舞台上的話語,不再只是一齣戲劇,威廉的字字句句,寫的都是他的傷痛,或說,「他們」的傷痛。
《哈姆奈特》開場即指出
16、17
世紀,哈姆奈特和哈姆雷特的拼法雖然不同,卻可以共用。放在電影中,就像是一個故事的兩面,只要換個角度述說,就會看見不同的視角。事實上,奧菲歐和妻子的故事,與艾格妮絲和威廉的故事,處於既相似又相反的狀態:他們都被失去摯愛的死亡所傷,但奧菲歐被迫不能回望妻子,艾格妮絲卻希望威廉能將目光停留在自己與家庭身上。
長久以來,艾格妮絲一直把死亡視為失去,甚至在哈姆奈特臨死前極為痛苦的情境下,依然哭喊著要兒子留下來。但死亡只能是悲劇嗎?或能夠擁有不同的意義?舞台上的哈姆雷特在經歷各種背叛後,最終走向死亡。飾演哈姆雷特的演員倒在舞台邊緣,他向群眾伸出手,而在此時,站在舞台下的艾格妮回應了他,像是要感知對方內心的一切。這一幕畫面象徵著艾格妮絲緊閉的心房,
再次開啟。而敲開她心房的,是威廉的故事。
威廉跟艾格妮絲說的第一個故事〈奧菲歐與尤麗狄絲〉是希臘悲劇。他們在他人的故事中,找到感動。而在影片的尾聲,威廉的劇作是本片最後一個故事,那是屬於威廉一家人的故事。首先,奧菲歐因為回頭望尤麗狄絲,導致妻子留在冥界。但舞台上的威廉卻在聽見艾格妮絲的呼喚後,回看妻子,讓他遺留在死亡空間的心,走回到了陽間(翻轉了他人故事的觀點)。
而〈哈姆雷特〉的故事,不只打動了艾格妮絲,更打動了劇場內所有的人。影史上以莎士比亞作為主角的電影繁多,大部分的作品都在描述莎士比亞的故事如何偉大,但《哈姆奈特》卻透過一個家庭的悲劇,去看一則好的故事,具有跨越所有階級,讓整個劇場空間,自一樓的平民到二三樓的貴族,全部被舞台上搬演的情節所感動。
從希臘神話到莎士比亞,我們為何熱愛故事?舞台上搬演的生離死別,正是你我的人生縮影。故事可以如《功夫》般,質疑「敘事」本身的陰謀、可以是《日租家庭》,在真實與虛構之間,重新建立人與世界的關係、也可以是《哈姆奈特》,透過虛構角色之口,吐出「一切皆歸於平靜」台詞,把死亡昇華成解脫,人世間的苦難已經放下,哈姆奈特/哈姆雷特,終於能夠走向下一個階段。而遺留在人間受苦的艾格妮絲,也在這個故事中,找到撫慰。學會告別所愛,或許,就能夠再次面對人生。
《哈姆奈特》是趙婷導演的新作,她總能在幾個簡單篇幅中,刻鑿出人心裡的傷痛,詩意又迷人。本片的演員群戲也是極好,飾演威廉的
Paul Mescal,化身成舞台上的幽魂時,字字句句都有血淚,聽得人淚眼婆娑、飾演艾格妮絲的 Jessie
Buckley,演活了這名角色的獨立與獨特性,無論是與自然的連結,或是封閉心靈時的落寞,都有說服力。
但本片最讓我喜出望外的人物,是飾演威廉母親瑪莉的
Emily
Watson,不同於艾格妮絲帶有點靈性的強悍,瑪莉的堅毅,是飽受生活之苦的磨練後,身上已經傷痕累累,也就漸漸失去了痛感。從去年底到今年初的各類獎季中,居然沒看到
Emily Watson 的名字被提及,她的表演,一點都不遜於今年任何一位女配角入圍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