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的時代,一群熱血的大學生想利用暑假時間,替國家、民族做事。他們鎖定了人們口中的漢奸易先生,派了話劇社女同學王佳芝,假扮成上流社會人士麥太太,混進易家,意圖接近漢奸敵人,將其消滅....。

然而戲假,情卻真。愛情的蛇,慢慢鑽進了易先生、王佳芝,和所有人的心中,改變了一切。



李安的色戒很美,不光是攝影、美術、音樂般表象的美,它的美是發乎內心的,它的美,證明了愛情的偉大,也證明了愛情的毀滅性。

根據張愛玲同名短篇小說改編,色.戒被喻為歷來張愛玲小說改編之最。我還未看過小說,故無法比較,但色.戒確實讓人深深為之著迷。



色.戒。

色,代表著色誘、色慾。色誘,指的當然就是王佳芝,她用年輕的肉體誘惑衰老的易先生,用肉體讓對方放下戒心。

而陷入色誘陷阱的易先生,之所以會如此盲目地看不清對手面目,是因為在愛情面前,大半的人都是心盲的俘虜。

戒,代表著警戒、戒心。

戒心指的是易先生對王佳芝的防備,指的是他的小心謹慎,害怕成為敵人報復的對象。他說:我怕黑,所以我不進戲院。

我很喜歡易先生出場的第一幕戲,他從外面返家,在進入房間前,他看了一眼鏡子,然後仔細地用手抹了抹頭髮。

這個自然的動作,簡單地說明了易先生的個性,如此謹慎、保守,還有呢?他對年齡的在意,他對容貌的重視。簡短的過場,提供了日後他貪戀王佳芝年輕肉體一個重要的依據。

然而,戒心,不光指易先生的處境。它也代表了王佳芝的心境。

王佳芝是個臥底,不對,她是個戲子。她為國家民族,演了一場荒腔走板的戲劇。她為了取得易先生的信任,不得不百分百投入戲中,一開始她獻出了肉體,最後,連心都供了出來。

王佳芝努力把持住自己,她本來是警戒易先生,最後,她警戒的不是易先生的人,卻是對易先生的愛。

愛情將兩個不同立場的人,拉到愛情的兩端:一個全心付出、一個則是不忍也不捨,這樣的戲,該怎麼走下去?

當情治單位的長官要求王佳芝努力絆住易先生,好好利用這條線獲得更多的線索。王佳芝的反應卻是:請趕快殺了他吧!請趕快結束這一切吧!她吶喊著:戲假情真啊!

有誰能懂得王佳芝的心?有誰能站在她的地位,看到她所經歷的一切?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陷入愛情的陷阱裡頭,卻無力將自己拉拔出來啊。

常聽到哪部電影男女主角拍完戲後傳出誹聞八卦,因為彼此過度投入角色,錯把假戲當真情,才會抽不了身。

據說梁朝偉沒有跟著李安宣傳色.戒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不想人們再問他裸露戲的感想;另外一個理由,就是他害怕看到湯唯,會陷入當初拍片時,對她燃起的情慾。
隔.閡。

色.戒是一場人們彼此利用的大戲,這是一個人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年代。

易先生利用戰爭,跟日本政府合作,大賺國家民族的錢。

庹宗華飾演的情治單位主管老吳,他利用王佳芝來達到報復妻子死於易先生之手的仇恨。

王力宏也是如此,如果不是王力宏為了報哥哥戰死沙場之仇,王佳芝也不會踏入這場混戰中。

其他人呢?所有參與這項任務的同學們,皆利用王佳芝來達到自己熱血報國的信念。他們甚至要求王佳芝跟唯一一個有性經驗的同學發生關係,只因為當她面對易先生時,不能是個沒有性經驗的處女。

整部戲的情境有點荒謬,所謂的熱血、所謂的愛國,原來都只是一場場彼此利用的私心,有誰是真?

王佳芝在這個任務中,一直是個單打獨鬥的人,有二段戲,我覺得李安處理的極好,它簡單地說明了王佳芝的處境、她的身分、以及她與其他人的不同。



當王佳芝被告知去臥底在易先生家之前,經過了學校的話劇社舞台,她漫步走到舞台上,這時從觀眾席上傳來同學喊她的聲音,她抬頭望去,看了同學一眼,然後朝他們走去。

這段戲讓人眼熟,同樣的手法,李安已經在斷背山用過了。當希斯萊傑痛扁出言不遜的兩名醉漢後,他和家人之間,也有這樣的隔閡。希斯萊傑站在銀幕的前方,他的家人卻是一臉驚恐地站在他的身後,說明了家庭的裂痕。

然而,同樣的戲,到了色戒,卻更為精巧,更讓人佩服李安的巧思。

王佳芝獨自出現在舞台上,代表了什麼?她自始自終都是一個戲子啊!她跟所有同學的地位是不同的,他們都是觀眾,她是唯一的演員。她是孤獨、孤單的,她是粉墨舞台上,唯一一個被檢視的角色啊!



另一個表現王佳芝身分特殊性的場面,出現在第一次接近易先生的工作無疾而終之後。

易先生的司機發現了王力宏一行人的身分,他要脅王力宏付他大筆的錢,否則就跟易先生告發他們。

王力宏情急之下,拿著刀子就朝司機身上猛刺,接著,其他同學紛湧而上,每個人都輪流拿著刀子砍殺。他們之所以如此憤怒,不只是因為他們害怕自己的身分曝露、同時也因為他們花了大筆的錢、努力了半天,卻全無所獲。如今,一個狡詐的肥羊送上門,哪有不砍、不殺、不洩恨的道理。

他們殺紅了眼,獲得了心裡的滿足。一場看似兒戲的臥底工作,終於嚐到了血腥味;而這群充滿熱血、朝氣的大學生,瞬間長大,一腳跨進成人世界。

這之中,王佳芝和另外一個女同學是唯二沒有動手的人,但是,王佳芝更特別,她是唯一一個站在落地窗外看著事情經過的人(其他人皆在屋內),她和這些同學間的隔閡又再度出現。

這次,她成了觀眾,目睹了同學們的成年禮。她看到發狂同學們的怒氣、也看到自己與他們的差異性。



李安只用兩個簡單的場景便清楚標示了各個角色的地位,還有往後一連串的矛盾與墮落。
性.慾。

導演說:性慾場面不能剪,因為這是電影的重心。

於私,色.戒中出現的三段性慾場面當然不能剪,不管是梁朝偉,或是湯唯,他們都因為信任導演,首度在大銀幕上展現個人最私密的一面。且大膽的情慾場面,絕對是電影宣傳的重點!

於公,這三段情慾戲,讓電影更形豐富。

三段情慾戲,從粗爆到真情,從感受活著,到享受活著的感覺。

易先生對王佳芝的感情越來越重、戒心越來越低;王佳芝對易先生色誘成份越來越少、真情卻相對加重。

這是一消一長的互補,是兩個談感情的人,從虛假,同步走向真情,這是愛情的不可預測性。

第三段性愛戲中,有個決定性的動作,讓人見識到愛情的力道。

由於易先生是個猜疑心重的人,每次王佳芝眼光飄向某方,他的眼光就會跟著飄。他不相信眼前的人,不相信身邊的一切。所以他說他不去戲院看戲,因為他不願意進入黑暗之中。

但是,當他終於放下心防,事情有了細微的改變。

在第三段性愛場面中,王佳芝臉上寫滿矛盾的情緒,她努力想從這場愛情假戲中脫身、卻又無法從狀況中逃離。她的眼光不斷飄向易先生掛在椅子上長褲腰帶間的佩槍,她想要奪槍殺了對方,結束一切。

但是,易先生發現了王佳芝的異狀,他轉頭看了椅子一眼,王佳芝趕忙將易先生的頭轉回來,然後,她用枕頭罩住易先生的眼睛。

這個動作,既讓王佳芝看到了一個男人的對她的愛,沒有虛假,如此真切;也讓觀眾看到一個女人的心虛,面對真情的焦躁。

枕頭罩眼動作,說明了易先生的心盲、也因為王佳芝的心虛,暗示了電影的結局,透露這段愛情的最後結果。
真.假。(底下有討論結局喔~~)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色.戒裡的角色,個個爾虞我詐。

王佳芝挑逗易先生時,易先生總是說著旁話,試圖從她口中套出些什麼。

麻將牌桌上的貴婦人們,表面上談天說笑,私下卻言詞多較勁,相互抗衡。

有場戲是一群貴婦人們相聚打麻將,大家聊著聊著,便聊到了手上的戒指。

這時易太太(陳沖)說她看中一枚漂亮的鑽戒,十克拉重,可惜,她的先生不願買給她,因為易先生說鑽石不過是個石頭,沈甸甸地戴在手上,打牌也不好打了。

這段戲看來只是一群女人嚼著舌根,相互比較彼此的財力、地位,但這場戲在最後,卻有了它的意義。

日後,易先生買了顆鑽戒送給王佳芝,正是那顆沈甸甸、像石頭般的鴿蛋鑽。

在他們倆去珠寶店取貨前,王佳芝先通知了情報單位,準備在珠寶店取易先生的性命。然而,當王佳芝拿到戒指,看到那顆沒有生命的石頭閃爍著美麗的光芒時,她終於心軟了,她終於臣服在他的用心(他連自己太太都捨不得送這顆昂貴的鑽戒啊~~)、臣服在愛情之下。

王佳芝當了一輩子的戲子,終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她低聲說著快走,快走。

易先生很快意會這話中的含意,他驚恐、倉皇、狼狽地逃離珠寶店。

易先生為王佳芝付出了真心,所以,他得到了愛、得到一條活路;而王佳芝萬般告誡自己不可假戲真做,卻仍敗在愛情手下。所有人,同時為她的失敗付出了代價。

沒有生命的鑽石,璀璨的光芒,照出了易先生和王佳芝的真心,卻換來不同的結果。

片末,易先生黯然神傷,看著空蕩的床畔,不勝唏噓。他贏了嗎?他活了下來,但是,我相信在這之後,他陷入對人更多的不信任、他陷入另外一個黑暗中,他再也無法從感情深淵中爬出,他,其實已經陪著王佳芝走上了絕路。



從斷背山到色.戒,我們見到李安導演的成長,攀過一個高峰,又高峰啊。

李安用通俗劇包裝大時代的悲劇,用美麗的音樂、攝影、出色的演員、還有豐富的意涵,端出一道讓人難忘的佳片菜餚。

色.戒,值得所有喜歡電影的朋友進戲院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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