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跑新聞,到新聞社工作才幾天的時間,沒想到會被派去謀殺案的現場。

我只見過一次屍體,就是我的祖父。他去世時,我才國小三年級。祖父的屍體被擺在鄉下老家三合院的正廳,門口兩盞白色燈籠高掛,桌椅鋪上白布,而祖父則平躺在三條長板凳組合而成的臨時床墊上。母親叫我看祖父最後一眼,我討厭祖父家陰沈的氣氛,百般不願意,並且開始哭鬧。母親氣的打了我一巴掌,說我怎麼這麼不懂事,祖父這麼疼你,居然還會害怕祖父,其實我不怕他,我怕的是屋裡那股散不去的味道,像是融合了醫院藥水味,還有工廠的塑膠味道。

在母親的怒目下,我終究得面對祖父。當母親掀開了祖父臉上覆罩的白紗,我發現他的眼睛依然微微地睜開,彷彿還想看看這個世界,祖父的臉色是青紫色,我問母親為什麼祖父臉色這麼難看,她說因為祖父的血液已經不再流動了。是這樣嗎?我看著祖父有些浮腫的臉頰,他像還在喘著氣般,我老感覺到他的胸膛一陣起伏上下。

面對屍體,原來並不如想像中的恐怖,而且還有點奇異的美感,這個熟悉的親人,此刻反倒比較像是個雕像,或者應該說:蠟像。他像是上了蠟般,將靈魂隱藏在厚重的蠟油背後。我望著祖父的同時,卻覺得身後透著詭異的氣氛,彷彿被人監視著,我的第六感向來很強,總是能輕易地查覺別人的目光。

我轉身看去,廳堂右側的小門邊,嬸嬸正端著一盤菜出來,她見到我微微笑了一下,她說強強,怎麼了?我沒有回答。再仔細看了一下,有個黑影躲在門邊的角落,他臉上有著嚴肅的表情,嘴巴緊閉著,兩眼瞪地老大,他動也不動地看著我。那是祖父!

我不禁嚇得往後踉蹌一步,撞倒了祖父的長板凳,第一個板凳撞向第二個板凳,第三個板凳在碰到第二板凳時,也應聲朝外翻去!祖父的屍體跟著掉落在地板上,母親見著大罵起來,她推開我連忙要將屍體扶起,而叔嬸聽到聲音也趕忙過來幫忙,我被這一連串的意外給嚇得說不出話來,當我意識到門邊的祖父會作何感想,我帶著做錯事的眼神望向祖父,希望門邊的祖父不會生氣,可是祖父並沒有在側門邊,我才要鬆口氣,卻發現身後有人朝我脖子吐了口氣,我回頭面向屍體方向,祖父的臉居然和我面對面,他兩眼盯著我看,眼中血絲滿佈,嘴角慢慢揚起一抹詭踘的微笑!我尖叫出聲!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後來,我整整一年沒有開口講話,母親帶我看遍了中西醫,皆得到相同的答案:孩子受到強烈的驚嚇,失去了某些行為上的能力。我的病情在一年後才慢慢好轉,而這之後,不管是祖母或是任何親友過世,母親都不再帶著我去面對冰冷的屍體。

但是老天爺愛捉弄人,我雖然應徵了報社的影劇記者,卻因為娛樂部門額滿,而將我改調其他部門。想不到第一次跑新聞,就是兇殺案。而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接觸到死者的原因。

兇殺案在台灣,已經不再是唯一頭條,治安敗壞到一個程度後,大部分民眾已經學會接受,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這天陽光燦爛,萬里無雲,天上湛藍一片,像是鋪了一塊超大的藍色布條,橫跨整個天際。汀州街的小巷子,擠滿了警車和圍觀人潮,標示了兇殺案的所在位置。各家記者和SNG車已經就位。我拿著相機往人群內擠去,得想辦法拍些照片才是,我這麼告訴自己。

死者的住所是一間一樓的平房,看起來多麼平淡無奇,卻因為一件謀殺案,而顯得獨特於其他房舍。門口站著兩位警員,我趨前詢問狀況,其中一位年紀稍大的員警看了我一眼,他說:菜鳥喔?我點頭,似乎有點羞澀過頭。他答應讓我進入屋內,但不准涉足兇殺案的房間。我當然二話不說,能進主屋先說。

才踏入陽台,馬上飄來一陣酸臭的氣息,探查人員來來去去,手邊的器材五花八門,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經驗,雖然我是個採訪記者,卻也不禁犯了劉姥姥逛大觀園的毛病,一時有些興奮。

一位年紀看來頗大的法醫人員經過,我馬上趨前:請問一下,有任何關於被害者的消息嗎?他是不是被謀殺呢?法醫人員匆匆丟下一句:現在還不知道,你別在這裡擋路。

其他的記者似乎也不得其門而入,大家都在旁邊觀望,有些資深的記者,從員警口中得到一些小道消息,但他們卻怎麼也不肯透露。我看著主屋走廊最後的一個房間,走廊上的燈火閃爍,增添一道寒意。警方封鎖了走廊盡頭的房間。隱約間,似乎有股黑色的雲霧在門外不斷漂蕩。

這間合宿的房客一個個被帶到臨時架設的偵訊室詢問。其他人則在門外等候,不准離去。

死者的名字終於確定了,叫做:林懷祖,30歲,在小公司擔任文書人員。電視新聞裡,記者訪問到他的同事,同事們個個哭得有如淚人兒,直說死者真是個好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云云。

我總是對這樣的新聞感到好奇,大家對死者的評價,是否真的發自內心?

在等待偵訊的人群中,有個膚色顯得格外蒼白的年輕人,一臉興味地不斷往偵訊室偷看。他站在離其他房客一段距離處,顯得頗自在,和其他房客的緊張,成了強大的對比。

我當然明白偷偷訪問房客是不被允許的,但我還是偷偷地往那位年輕人的位置移動。所有的員警和法醫人員繼續手邊的工作,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動作。我來到那位年輕人的身邊,以毫不在意的口吻說:兇殺案啊?他似乎被我突來的問話給嚇了一跳,轉頭看了我一眼,卻沒有回答。我沒有看他,故意看著四周,又說:你是住在這裡的房客嗎?

他笑了笑,回答:是啊。才一開口,就能聞到他嘴裡難耐的口臭味。不過這股味道並不能阻止我的好奇心,我進一步問:你認識死者嗎?他哼地笑了一聲,認識。我說他是怎麼樣的人,年輕人想了想,說:還不錯的人,就是太容易情緒化,容易被事情牽著走。

我問他:你說情緒化是什麼意思?年輕人說:他才剛失戀,每天晚上都可以聽到他摔東西!

失戀?我心想,會不會是被認識的人殺了?會不會是他的女友或是女友的男友不堪他的騷擾,才會狠下手殺人?

不是,年輕人忽然說話。我嚇了一跳,我說:什麼?

年輕人說:人不是他的女朋友殺的?

我剛剛有講話嗎?我還在質疑,卻馬上有新的想法產生。

你怎麼知道不是他女友殺人?你也認識他女友?

我認識他們兩個。他們會分開,男方要付的責任比較大。年輕人的話語沒有情感,就只是單純的講述事實。

這件兇殺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本來不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抱有任何預期心態,卻聽到年輕人回答:4天前。

我心頭不斷有新的想法產生,其中一些想法甚至有些嚇人。如果兇殺案四天前發生,警方今天才來查案,法醫人員還不知道兇案的正確時間。而我身邊這位仁兄不但知道兇手不是死者的女友,還知道事情發生的日期…但他卻沒有報警,是不是代表他知道這件謀殺案的兇手?甚至…他就是兇手?

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必須要仔細看看這個年輕人,因為我或許正在訪問兇手而不自知!

常聽人說,犯案的兇手最愛回到自己犯案的現場,為的就是享受高人一等的優越感,看著別人在他一手主導的影片中千頭萬緒!

年輕人不高,差不多才170公分左右,他有一雙細緻的手,手上青筋隱隱可見。細瘦的手臂上,有著稀疏的手毛。他的肩膀不寬,身材略顯瘦小,五官頗深,要不是皮膚白皙,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原住民。

我鼓起勇氣,問了一句我一直想問的問題:你認識兇手嗎?

他見著我,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但難聞的口氣直撲我的臉上。他說:我不認識,也不知道兇手是誰。

當然囉,這件事才剛開始偵訊呢…,我心裡暗罵自己問了蠢問題。

年輕人馬上接著說:不過我有看到他的臉。

我一驚,無數想法湧出,我還抓不定該問哪個問題時,卻注意到他白皙的皮膚上,有著異狀。我被那個奇異的現象給震攝住。

因為我覺得我似乎可以見到在他的鼻樑位置,有個奇怪的人影在移動。一位站在他身後的員警的動作,我居然可以清楚看到,我居然可以透過這個年輕人的腦勺,見到他身後的人的動作。

我本能馬上後退一步,小時候祖父對我微笑的畫面躍入我的腦海中。我驚恐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也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他又笑了。那股難聞的味道,不斷襲來!他對我說:你覺得他們會查出是誰殺了我嗎?

我本能性地點頭,身體不斷往門口靠,卻發現身體變得僵硬,我無法自由的移動身體。

他朝我走來,我顫抖的語調不斷說著:我只…只是個…記者,我沒有…沒有辦法幫你…

我的腦子感到暈眩,忽然有股強烈想要嘔吐的感覺。年輕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寒毛馬上豎地立了起來,那是種透心涼的冷洌,直達心臟。

年輕人靠近我,他將臉湊近我,在我耳邊說:這是唯一能夠找到他的東西,你要拿好。

腐臭味從我的耳旁,直接送入我的嘴中,喉頭忽然一緊,一堆溫熱的食物便從我的胸中湧出,通過食道,直達口腔,我無預警地嘔吐了!現場的人員停下手邊的工作,還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低頭狼狽地逃離了兇案現場。走出主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主屋,只見那名年輕人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他依然對著我笑,卻沒有跟著我離開。第一次,我在他那張笑臉中,看到一絲傷感。

我離開人群,走到離兇案現場一段距離外的空地,我的身體還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冷,陽光依然炙熱,卻沒有辦法驅走心中的寒意。心臟狂跳著,敲打著胸腔。我慢慢調息自己的氣息。

當思緒沈澱,我才想起那個年輕人最後的一句話:這是唯一能夠找到他的東西,你要拿好!

你要拿好!我想著這句話,感到手掌裡有件東西,我打開手掌一看,卻是一簇黑色的頭髮,上面還沾著一點點的血漬。這是兇手的頭髮?還有血?如果送去化驗,那麼真相不就很快便能大白了?

但,我該怎麼解釋這些頭髮的出處?我思考著。



幾呎外,住家的電視機,播報著一則又一則的新聞。



最新消息,台北公館地區發生一件駭人兇殺案,死者證實為30歲的林懷祖,他的父母在聽到噩耗後,已經趕往兇案現場。而在兇案現場,也發生了一件插曲,一名記者在現場發生筋攣,並且開始自言自語,話語中甚至透露自己知道兇殺案的細節,這名記者在失神約十分鐘後,忽然大量嘔吐後,便匆忙離開現場。目前警方也正進一步了解並追查這名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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