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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勞倫斯》是一部感傷卻也無悔的作品。

序幕,一名身材高眺的女子行在街上,引來人們側目,他們眼中看到了什麼?有著男人身女人心的邊緣人?或者有著變裝癖的奇怪大叔?
勞倫斯在他35歲那年決定做自己,他跟女友Fred說:「過去35年來我都活在謊言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當自己,我要做女人。」;眼見男友變女友,Fred該要揚長而去,追求一段「正常」的兩性關係;或者真愛無敵,管你是男人或女人,我都願意無條件接受?
Fred的姐姐對她說:「妳的男朋友不正常。」
Fred說:「我們的上一代或許無法接受他,可是我們這一代應該要能接受了。」
新世代當真更有雅量接受與自己不同的人事物嗎?
勞倫斯的心理醫生朋友問了他一個問題:「假如今天Fred想要變成男人,你怎麼辦?」,勞倫斯沒有回答問題,或說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熱戀中的紅男綠女們總說:「我愛你/妳勝過一切」,一切,恐怕是個過於龐大的字眼。

(雷!雷!雷!快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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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雙面勞倫斯》不斷閃現「魚與熊掌難以兼得」的遺憾。
片尾,勞倫斯和Fred這對分分合合的戀人,多年後再度重逢,Fred問了勞倫斯一個問題:「妳後悔嗎?」
勞倫斯說:「後悔什麼?用失去妳作為代價?」
「你/妳後悔嗎?」的提問彷彿陣陣困惑回音,飄蕩在他們之間。
只要做出抉擇必定會有一方受傷,不是自己便是對方,世上沒有真正的兩全其美。
勞倫斯決定「做自己」的當下便有放棄Fred的心理準備;而Fred瞞著勞倫斯拿掉體內小生命一刻,也已道出她對兩人共同生活的未來感到質疑與徬徨。
勞倫斯問過Fred:「妳要什麼?」,Fred回答他:「我要一個男人!」
Fred始終愛的是「男性勞倫斯」而非「想要成為女人的勞倫斯」;勞倫斯始終愛的是「想要成為女人的自己」,而非「想要我繼續當男人的Fred」。
「我愛你/妳勝過一切」畢竟是個過於理想的願望;這對戀人在糾纏十年後才聽見彼此心底最誠實的答案,只能放手、只能繼續前進。
很悲觀嗎?不,我覺得這個答案才誠實。

我喜歡《雙面勞倫斯》一再強調眼神的重要性,不管是路上行人或餐廳客人或學校學生觀看扮妝後的勞倫斯時,眼光總是飄移、好奇與充滿不確定性。
電影尾聲,成為作家的勞倫斯接受一名女士訪問,兩人話不投機,語氣中多是針鋒相對。
女士對勞倫斯說:「妳太驕傲了。」
勞倫斯跟她說: 「妳難道不驕傲?打從我們見面開始,妳就沒有正眼瞧過我。」
女士說:「正眼看著妳很重要嗎?」,語畢,女士緩緩抬眼看著勞倫斯,她看著他/她微微笑開。
這一幕很美,說著只要「正視」那個與我們有著不同抉擇的陌生人,便會發現彼此外貌、性別或許不同,但內在情感卻是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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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雙面勞倫斯》存在的壓抑與浪漫與情味,例如課堂上汗涔涔的勞倫斯,指頭上掛滿迴紋針(很棒的設計),伸手一抹汗濕的脖子,脖子上的汗水是再難隱忍的慾望,指甲上的迴紋針則是慾望試圖成為現實的小心翼翼;例如Fred住家外牆上那塊粉紅色磚塊,好個戀人才懂的密語;例如Fred和勞倫斯分手時,她看見男友嘴中爬出一隻蝴蝶,蝴蝶既是倆人的愛情信物,也是Fred成全勞倫斯的完整性而選擇離去的勇氣(她對勞倫斯說:「妳為什麼不打扮正常點?為什麼不穿女性服裝?」);例如電影收尾,導演帶領觀眾回溯這對戀人初識那天,他說:「我叫Laurence Alia」,Fred說:「Alia?」,勞倫斯笑著說:「It's Laurence, anyways」,呵呵,外表裝扮不同,但他們都是勞倫斯,他們都是我。
我也喜歡旅居美國多年後返鄉的勞倫斯與一位住在她樓上的鄰居男孩的短暫互動,男孩站在二樓陽台對勞倫斯喊:「午安女士」,勞倫斯抬頭看見男孩,笑著跟男孩致意,男孩忽然做出捧胸加飛吻動作,逗著勞倫斯芳心大悅,此時鏡頭停留在勞倫斯臉上綻放的笑容許久許久;多讓人驚喜的安排啊,男孩泰然自若的氣度彷彿是導演對未來世代的期望,也許日後孩子們身上背負的束縛與壓力少了,對人的寬容度也會跟著廣大幾分吧。

我還喜歡《雙面勞倫斯》裡,Fred閱讀勞倫斯寄給她的詩集時,客廳突然傾瀉大水(《鬼店》清新版,哈),水啊,既是兩人不斷碰上的雨天、加油站的洗車機、也是內心世界潰堤的象徵,一如勞倫斯曾經講述她的童年往事:「我和朋友比賽憋氣,當大家都放棄時,我依然繼續撐著直到差點斷氣為止。」;這個故事點出勞倫斯愛逞強也愛壓抑的性格,當情感強烈到無法克制時(勞倫斯跟Fred坦承自己想當女人時,他說:「我就快死了!」),才肯透出水面(面對自己)。
然而,壓抑不是勞倫斯獨有戲碼,Fred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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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勞倫斯》真正打動我的主因,在於勞倫斯和Fred的雙生(對照)關係。
導演Xavier Dolan刻意凸顯勞倫斯和Fred的相似與相異性;一如勞倫斯幼時的憋氣故事象徵著他的壓抑,而Fred在讀到勞倫斯的詩集時也出現大水畫面(同樣象徵她的壓抑);一如勞倫斯與人發生爭執後,他急著打電話跟母親訴苦(母親拒絕了他的求救),Fred則在和勞倫斯出遊到黑島時,忽然對逃家行徑感到焦慮與不安,她趕忙打電話給丈夫只為聽見對方的聲音(丈夫因為發現Fred偷情而語氣冷淡);一如勞倫斯曾跟母親說:「妳不再愛我嗎?」,Fred也問過丈夫:「你會討厭我嗎?」;一如Fred的姐姐問她:「妳後悔結婚嗎?」,而Fred亦問過勞倫斯:「妳後悔嗎?」;一如勞倫斯對訪問他的女士說:「妳沒看著我的眼睛!」,Fred也跟餐廳服務員說:「妳看著我的眼睛!」;一如勞倫斯看見Fred撥頭髮時,他說:「我好喜歡妳撥頭髮的動作,我還偷偷學妳這個動作。」,說完,他做了跟Fred一模一樣的動作。
勞倫斯和Fred既是彼此的靈魂伴侶,也可視為「一個人」。
勞倫斯就是Fred,Fred就是勞倫斯,他們是同一個人,是平行時空的兩樣人生抉擇。
勞倫斯選擇對抗世俗眼光,儘管遇到許多困難與挫折,卻是越挫越勇,直到結尾他對Fred說:「我已經走這麼遠了,不想再走回頭路。」
相反地,Fred選擇結婚生子,過著平凡且相對安穩的生活;她對無悔的勞倫斯說:「那你就繼續待在那裡吧。」
對我來說《雙面勞倫斯》不僅是一部關於愛情起落、包容與接受的影片,更是一部關於「我要成就怎樣人生」的電影;生命裡有著無數叉路,我們無法預知路的盡頭會有什麼,只能大膽下注做出選擇;途中難免對自己曾經做過的決定感到惶恐與不安,一如勞倫斯和Fred的黑島之旅,試圖從這條小徑(人生)逃向另一個可能性,卻發現自己依舊「習慣」原先的決定。
然後我憶起勞倫斯和Fred的最後結局,秋風大作的午後,勞倫斯和Fred一個朝左、一個朝右,永遠離開對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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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朋友跟我大力推薦過年僅23歲的年輕導演Xavier Dolan作品,然而我總是偷懶,未曾找時間補看導演一鳴驚人的處女作《聽媽媽的話》;如今看完《雙面勞倫斯》,我想我有興趣去找Xavier Dolan之前的作品來瞧瞧囉。
我相當欣賞《雙面勞倫斯》的影像和音樂,畫面美的不像話,音樂好聽的讓人雞皮疙瘩四竄(台灣有引進原聲帶嗎?);我喜歡飾演勞倫斯的Melvil Poupaud,表演細膩、敏感又自信滿滿,喔,不對,是篤定;我愛飾演勞倫斯母親的Nathalie Baye,將母親面對兒子變裝時,既是尷尬、憤怒、卻也接受與心疼的反覆矛盾情緒給演的入木三分;我更愛飾演Fred的Suzanne Clément,每一分秒的演出都好強大啊,明明深愛著這個男人,卻又無法說服自己「我愛他也愛她」!Suzanne Clément極具渲染力的演出(餐廳空手擊碎盤子一幕超有魄力!),在影片落幕後依舊深印在我腦海中。

可惜啊可惜,《雙面勞倫斯》在台票房不甚理想,趕忙上來推薦這部既沉重且輕盈、既幽默且傷感的精采佳作;假如您跟我一樣還不認識Xavier Dolan導演,趕緊趁這個機會來大銀幕領教這位年輕導演的魅力吧;假如您早已是Xavier Dolan導演的影迷,自是不容錯過本片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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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
1.《雙面勞倫斯》的影像、音樂、色彩搭配的近乎完美,可惜我對劇中「玫瑰五人組」頗為感冒,過於熱情、外放、聒噪的演出與電影略顯疏離的氛圍有著格格不入感受;我以為就算抽離「玫瑰五人組」的戲份,對影片也沒有太多影響哩。

2.觀賞《雙面勞倫斯》前,我以為自己會被電影感動的痛哭流涕,結果整片看下來,我的情緒都還蠻穩當的哩,真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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