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預計今天要看《奧本海默》,但《怪物》的場次所剩不多,實在很想二刷電影,只好等下週末再來補上《奧本海默》。再看《怪物》,還是覺得這個劇本真好,許多的小細節隱藏其中,接下來會直接討論劇情,還沒看過電影的朋友可以等看完影片再來討論。

看熱鬧的人們

電影開場,一棟住宅發生大火,早織喚醒兒子湊,她抱著看熱鬧的心情高呼「加油」,沒有考慮過身處火場的人,內心是怎樣地心慌與焦急。這很人性,人們常常只有在「火」燒到自己時,才會緊張,才會對旁人或冷漠或嘲諷的反應感到憤怒。

《怪物》片中有很多旁觀者,看著事件發生,或許默不做聲,或許冷眼旁觀,或許心中暗自有所批判,但卻沒有出手制止。片中,湊和母親常看整人節目,母親說整人節目很假,被整的藝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整?湊對母親說:「那是因為妳在看電視,才知道是假的。」

整人節目呼應的是湊的同學們對於性格溫柔的星川依里的「霸凌」,同學每次對星川惡作劇,都不忘補一句:「我們只是開玩笑,只是在玩遊戲啦。」彷彿只要加上這句話,惡劣的行徑就可以被接受,就像那些在節目上被惡整的藝人,只能摸摸鼻子,一笑置之。

孩子們是否有意識到自身行為的殘酷?我覺得有,甚至樂在其中。但他們有沒有認知到自己的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我不知道。網路時代,人們透過社交媒體傳播各種訊息,例如在網路上模仿星川的動作(藉此羞辱對方),或是開玩笑地說老師去女孩酒吧等,接收到訊息的人(或是接收到二手、三手訊息的人),分得出傳言的真偽嗎?當「暴力、不實資訊」被轉換成「玩笑」,我們就可以輕輕放過,不認真對待嗎?

資訊不完整的現實

《怪物》展現了片面資訊帶來的恐怖。第一次看《怪物》時,我跟劇中的母親,老師,以及其他的旁觀者一樣,快速接收各種「訊息」,一下子懷疑老師,一下子懷疑星川或是湊,當你對一個人或一件事有了成見,那個人的行徑在你眼中就會變得可疑。就像湊指控老師對他體罰,保利老師的每個反應,都令人感到冷漠與可憎。但當我們從保利老師的視角看事情時,我們又會開始批判起其他人的反應。

是的,《怪物》這部片就是一個大型的試驗場,測試我們(觀眾)到底有多容易被「資訊」操控,多容易對一件事驟下評語。觀點上的盲點與不完整,有可能讓「正義」變成另一種「暴力」:就像早織為了「保護」兒子,卻傷害了保利老師、保利老師要「保護」星川,卻傷害了湊。

而坐在湊隔壁的女同學,她在音樂教室聽見湊對星川說:「你在班上不要跟我說話」,接著又看到湊為了附和同學而在星川的座位上丟垃圾。這名安靜的女同學,或許覺得湊在霸凌星川,而她為了「保護」星川,才帶保利老師去看一隻死在樓梯下的貓,並對老師說:「我看到湊在玩弄貓。」

這場戲的曖昧在於:女同學是在描述一個她看到的事實,或是在暗示老師:「湊有問題」?而已經對湊抱有成見的保利老師,很輕易地接受暗示,並自行引導出「結論」:湊玩弄貓,等於造成貓的死亡。不管女同學帶老師看貓的目的為何,她都只有說出「湊在玩弄貓」的觀察,保利老師便自動將貓的死亡歸咎在湊的身上。

而這就是我們身處的現實:我們很容易透過片面的資訊,就對一個人或一件事給出粗暴的答案,並且對自己總結出來的答案,不帶懷疑的態度,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掌握到所有事實,把真相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我們看到女同學帶老師去看貓,立即根據這個行動與獲得的資訊,自行判斷女同學(或許)是要幫助星川,才出面指控湊虐貓。但其實電影對這名女同學的心境,並沒有任何的描述(亦即,我們不可能知道女同學帶老師看貓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誰會下地獄

第二次看《怪物》,發現電影更多細節。湊出門上學,母親對有體育課的兒子說:「疊羅漢最重要的是底下的人。」湊跟母親道別,他踩在馬路邊緣的白線上,不小心踏出白線,湊說了句:「踏出白線會下地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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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織的台詞會跟後來保利老師在體育課上的對白做呼應,位在疊羅漢第二層的湊,因為撐不住第三層同學的重量而跌倒,保利老師笑著對湊說:「你這樣還算是男生嗎?」雖然只是玩笑話,但對自己性向感到徬徨的湊,或許把這句話聽進心裡,覺得自己或許不像個「正常」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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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來看湊和母親的小遊戲:踏出白線就會下地獄。這不正是湊在面對的問題嗎?假如社會有一條劃開兩個不同世界的隱形線,線內的人可以被接受,線外的人就會下地獄,那麼被視為「異類」的星川依里,以及喜歡上「異類」的湊,會不會下地獄?

另外,《怪物》有刻意將保利老師、湊和星川放在同一個位置上:湊對母親說「我不可憐」,保利也對女友說自己不可憐、星川被同學霸凌,鞋子被藏起來,湊把一隻鞋子分給星川,兩個人共穿同一雙鞋(象徵兩人的親密與處境的相似性)。當保利老師遭到眾人誤解時(老師回到學校質問湊為何要亂指控自己?湊在下樓時不小心摔倒,其他學生立刻指控老師將湊推到樓下),慌張逃到屋頂的他,也是只剩下一隻鞋子。

湊和星川覺得自己是局外人,不被理解與接受,喜歡挑錯別字的保利老師,或許也不是一個特別受歡迎的人。星川寫了篇藏頭文章,湊說保利老師會發現這件事嗎?星川說應該不會吧。但很愛挑錯字的保利卻看出文章的秘密,明白自己對兩個孩子有所誤解,也明白他們的寂寞,或許跟自己的寂寞非常相似。

誰是怪物呀?

「我媽說知道花語的男生比較不受歡迎。」
「她有說知道花語的男生很噁心嗎?」
「當然沒有,她是媽媽耶。」
「喔,說得也是。」

湊和星川的這段對話,聽起來輕描淡寫,細想卻覺得很痛。湊的母親不會對兒子口出惡言,湊很自然地認為沒有父母親會對兒女說出「噁心」的詞語,但是星川的父親卻會當著兒子的面說他是怪物,或許也說過他覺得兒子很噁心的話語。因此,聽到湊說:「她是媽媽耶。」,星川只能落寞地回應「說得也是。」

星川的父親說兒子是怪物,「誰是怪物呀。」成了星川常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湊和星川變得熟稔後,他也常常複誦這句話:「誰是怪物呀、誰是怪物呀。」片中的怪物,有很多種意涵:自卑的星川覺得自己是怪物、不敢對抗霸凌的湊,覺得自己是怪物、被逼著跟學生道歉的保利老師,覺得指控他的學生、息事寧人的老師、刻意把意外過世的孫女照片擺在桌上的校長,還有「過度保護」的單親母親是怪物、早織覺得學校沒有好好處理霸凌事件是怪物、女同學覺得那些惡作劇的同學是怪物...

「我說謊了。」湊
「這樣啊...跟我一樣。」校長

《怪物》片中,校長在超市中絆倒一名玩耍女孩的腳,校長是因為厭惡小女孩不懂禮貌才絆倒對方?或者剛經歷孫女意外死亡的她,想要藉由「跌倒、痛、受傷」來提醒小女孩不要在超市奔跑?星川的父親對兒子家暴,想要改變兒子的性向,他的出發點是惡,或是不想要兒子被社會排擠?同學集體霸凌星川背後代表的意義是什麼?性平教育是否有受到重視?同儕壓力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當我們不再把人看做是「人」,而把他們視為「怪物」,我們對於(被妖魔化)「人」也就失去了同理心。會把他人或自己稱作「怪物」,前提上已經先劃分出他們和我們的不同。因此,要想理解「怪物」的第一步,其實是要先還原他們身而為「人」的樣子。

《怪物》的可貴也在於此,它真正想講的不是怪物,而是人:人的可恨,人的可悲,人的盲點,人的脆弱,人的無情,人的可愛,人的矛盾,人的堅定。

那邊是晴天嗎?

星川和湊把廢棄電車當作(幻想)開往新世界的交通工具,星川說:「那邊(新世界)會是晴天嗎?」湊說:「一定是。」再看《怪物》,很想要確認電影結局,湊和星川到底是生是死。我注意到母親和老師拉開翻覆的電車車窗時,另一頭的車窗已經打開了。我注意到湊和星川走出下水道時,風雨不再,天氣晴朗,就跟他們幻想的來生一樣。我注意到廢棄鐵路的柵欄不見了,兩個孩子可以開心地奔向更遠的地方。

或許土石流推倒了電車,兩個小朋友爬出車窗,從下水道順利逃出。或許母親和老師趕到時,湊和星川已經早一步離開。或許廢棄鐵道前的柵欄被前一夜的風雨給吹垮。

「我們轉世了嗎?」
「沒有,我們還是原本的樣子。」
「這樣啊,太好了。」

湊和星川渴望轉世的目的是要變成「不一樣」的人(對自我的否定),但當他們爬出水道時,他們卻對自己還是原本的樣子感到開心,說明在經歷這些風風雨雨後,兩人接受了真正的自己。而原本不明究理的保利老師從星川的文章,理解了兩個孩子間的真情,早織在聽完保利的解釋後,會更清楚兒子的心情。

我想,我希望這兩個孩子能活下來。因為我覺得他們的未來將會有更多的晴天(他們的徬徨與痛苦終於被看見),我覺得他們會長大成溫柔的人,會把晴天傳給更多跟他們一樣陷在愁雲慘霧中的孩子們。

就像校長說的:「如果只有部分的人能得到,不能稱作幸福。只有所有人都能得到,才叫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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