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漫才梅索太太》的迷,非常喜歡影集連珠炮式的對白,幽默風趣又尖酸刻薄,第五季前兩集看得我津津有味,就是我心目中《梅索太太》該有的樣子,但是看到第三、四集,突然冒出很多不耐感,第三集,喬爾的父母親發生婚姻危機,蜜琪的父親對於自己發表的文章拼錯一個單字而感到焦慮,三個人在片中一直吵吵吵個不停,看得我好累。

第四集,蘇西跟學生時代的「室友」海蒂重逢,當年的她們成為一對,直到海蒂某天突然不告而別,深深傷害了蘇西的感情。多年後兩人重逢,海蒂追著蘇西想要解釋(挽回),蘇西則是快步逃離不想聽解釋,她們的互動讓我很煩躁,因為第二集才搬演過類似的情節:蜜琪和一夜情對象巧遇,對方想跟蜜琪解釋自己的狀況,蜜琪卻不想聽對方說,一個追,一個跑,一個開口講話,一個馬上插話,截斷對方的句子,這場戲已經讓我有點受不了,沒想到隔兩集後,換個人又重演一次爭執戲...

我喜歡《梅索太太》的主因是對白寫得精采有趣,但這兩集卻讓我笑不出來,滿滿的埋怨與不滿。想想,妙語如珠與聒噪惱人只有一線之隔,這兩集之於我,就是不小心從妙語如珠那條線跨到了惱人且厭煩的這條線。

幸好《梅索太太》第五集開始回神,後面每一集都精彩得不得了。第六集在不同的時空線裡跳來跳去,讓觀眾看見蜜琪生活的變化:她的功成名就、喬爾的犧牲、兒女的疏離、友誼的變質等。第八集講瑪格麗特公主上高登福特節目,高登的妻子海蒂稱讚蜜琪幫公主寫的喜劇段子很有趣,蜜琪說:「我想出概念,男編劇讓內容變好笑。」海蒂告訴蜜琪:「不要謙虛。不論是不是妳的功勞,都要接受,男編劇都是這樣。」這場戲連接到蜜琪在學生時代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一封信,信上只寫了一句「Don't 不要」,蜜琪忘記自己當初為何要寫下這句話,也許過去的蜜琪希望未來的自己:

不要忘記初衷。
不要自我設限。
不要虛擲光陰。
不要妄自菲薄。

蜜琪不知道信上的「Don't 不要」指的是什麼,然而,相較於其他人的未來信,很清楚地指出某個願望(框架),蜜琪的未來信卻能夠依照人的年紀、心境和狀態,而填入不同的答案,它是一個開放的答案,就像蜜琪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要讓其他人(傳統)告訴你,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抱著開放的心去衝撞,這個世界遠比你想像的更寬廣。

儘管蜜琪總是想辦法開拓新局,但影集並沒有一面倒地否定傳統,它甚至藉由藍尼之口,讓蜜琪更貼近俗世,亦即在某些方面,蜜琪確實跟過往男性主導的表演者不同,她的脫口秀內容也辛辣地讓人印象深刻,但蜜琪很多時候依然有把自己拉回來一點,所謂的突破不是不跟舊有的世界合作,而是一定程度地犧牲自我,去換得更大的發展空間。這個世界的規則是可以被打破的,只是打破規則的過程是需要經過不斷來回的修正,才可能達成一點點的共識(一如每一個喜劇段子,也是經過多次修改,才變得精練)。

「前幾天我突然有所頓悟,我住在阿姆斯特丹一間超大的舊公寓,幾十年前買的,當時大家都覺得我瘋了,貴得要命,如今大家都當我是天才。我和我太太——她過世了,我們花了無數小時安裝設備、裝潢房屋,我們非常自豪,一切都很到位。然後有一天,就在不久前,我站在客廳裡,環顧四周,我只看到雜物,就是雜物,這感覺超奇怪,好像我從沒見過這些東西似的。大部分物品都跟我太太的回憶有關,我們在一起40年,但是不重要,我只想像得到我的小孩在當中東翻西找,選擇留下和賣掉什麼,或把什麼丟進垃圾堆。我的人生,我的太太...四處堆疊。那天很暖和,我卻突然感到寒意...」

《梅索太太》第八集尾聲,一群村聲雜誌的編輯(包括蜜琪的父親)聚在一起聊天,席間提到身為父親(男性)的眼光狹隘與失敗,也提到生命裡的虛無。這場戲令我想起楊德昌導演的《一一》,也跟第九集的結尾遙相呼應,蜜琪最後在事業上取得巨大的成就,她到處巡演,生活過得充實,然而表演結束後,蜜琪回到她位於紐約的家。奢華卻空蕩,親人都不在蜜琪身邊(或逝去或入獄或遠在他鄉),而她唯一期待的事,就是打電話給蘇西,她們相隔兩地,透過電話與錄影帶而得以「一起」看著電視,「一起」開懷大笑。

《梅索太太》的結局收得既憂傷又溫暖,蜜琪和蘇西邊講電話邊大笑的場景讓人明白:真正珍貴的東西,往往並不複雜,而是極度地純粹與簡單。《梅索太太》用五季的長度,講了一個勵志熱血,女性出頭天的故事,但最終它放下一切名利,回歸到「人」的身上,前幾季書寫蜜琪生命中最顛簸最多波折的一頁奮鬥史,但在最後一季我才發現,這一段辛苦的日子,反而是蜜琪最幸福的時光,她充滿活力,充滿希望,而所有她珍愛的人都陪在身邊,不離不棄。

看完《漫才梅索太太》最後一集,回頭重溫第一季第一集,內心更加地感慨。第一集以婚禮揭開序幕,與最後一集蜜琪的寂寞成了強烈對比。蜜琪在婚禮上說自己六歲時就會讀俄國文學,蜜琪的父親在第五季時提到他們家的小孩(特指男性)會在六歲時突然開竅,展現他們的才能。另外,蜜琪的婚禮致詞,除了表現她的脫口秀才能外,也點出她無懼傳統的特質。另外,第一集最讓我感慨的部分,是蜜琪問藍尼是否喜歡單人喜劇這件事,對照到第五季藍尼的落魄,令人格外唏噓啊。

最後,《漫才梅索太太》在台灣的影迷好像不是很多?我很喜歡這套作品,最後一季收得完美又不完美,看完深深覺得,《漫才梅索太太》不只展現強大的技術水準,攝影、剪輯、燈光、服裝、視效,無一不強大,這部影集也是美國脫口秀文化的軟實力展現,對白寫得之好,能幽默,能挖苦,能觸動人心,都讓人歎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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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tsocks1975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