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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低垂,路燈閃爍,未麻獨行街上,感覺身後有人默默尾隨著她,轉頭回望,一名陌生男子朝她逼近,她為之驚恐,加快腳步往住所前進,她走的越急、背後的腳步聲也愈加急促。
他是誰?他要做什麼?未麻不確定對方的來意,可不安恐懼直上心頭,她必須自保,撿拾路上廢棄傢具的椅腳當作防身武器,躲近暗巷,待對方彎入巷弄,馬上給他致命的一擊.....!!
卡,亮燈,導演和劇組人員鼓掌叫好:「未麻演的真好,我們這幕就拍到這邊結束。」
呼,原來只是演戲,不過為何內心仍不安寧?我是女演員,我在演戲;或者,我正在做夢,夢中的我是女演員,正在演戲;或者,我不是女演員,我也不在演戲,我確實身處危險之中?
哪個才是真實?哪個才是虛構的想像?

今敏導演的《藍色恐懼》,讓我在戲院倒抽口氣。
《藍色恐懼》故事講述女歌手未麻是知名少女團體一員,為求事業發展順遂,決定轉換跑道,成為女演員。
未麻的決定讓諸多歌迷不滿,其中一位瘋狂粉絲還寄來恐嚇信,指控她背叛了歌迷的期待、背叛了純潔的未麻;另一方面,轉型的未麻積極參與電視劇演出,經紀公司和電視台為迅速炒熱劇集人氣(收視率),在劇中加了場強暴戲,經紀人安慰未麻:「這場戲能幫妳擺脫偶像束縛,正式朝演技派女星之路前進。」
不想引起經紀公司和電視台的麻煩,未麻強壓心中的惶恐,演出強暴劇碼。
灑狗血的演出,馬上反應在收視表上,可是編寫劇本的作家,卻遭人謀殺身亡,引起社會嘩然,誰殺了劇作家,本意何在?
由於裸露演出引起話題性,未麻的經紀公司食髓知味,再安排她拍攝性感寫真,並刻意讓未麻三點露毛照外流。這一舉動,果然再次引起轟動,而未麻的內心平衡,也慢慢崩毀。
她,曾經是眾人眼中的清純少女、曾經是人們愛慕的偶像;如今的她,卻得靠鹹溼話題過活。
某位不知名的歌迷,在網路上架設一個名為「未麻的房間」網站,站長模仿未麻的口氣,寫下她一天鉅細靡遺的行程和心情記事。
剛開始,未麻對這個站台感到有趣,是誰用自己的名義寫日記?是誰對我的內心世界如此熟悉?
隨著工作壓力增加、隨著對自身疑惑越來越強烈,未麻迷失了,她開始分不清現實的她、電視劇中的她、拍裸照的她、還有網站裡冒充的她.....,哪個才是自己內心真正認同的未麻模樣?
然後,又一件兇殺案發生,幫未麻拍攝全裸寫真集的攝影師遭人刺殺身亡....。
誰?誰?誰?誰殺了攝影師?
不可能是我,未麻這樣想;或,真的是我?.......。

《藍色恐懼》開場,三個身著太空戰士裝的演員在遊樂園的舞台上表演對抗外星魔頭的戲碼,舞台下,觀眾不滿地抱怨說:「這表演既寒酸又難看,跟電視上看到的都不一樣。」。
看似無意義的片段,漂亮點出影片主題:「現實/虛構的差異」。
一如喜愛未麻的歌迷們,只看到女星在舞台上清純、夢幻的模樣,卻忘記心中崇拜的偶像,其實也只是個平凡人罷了;而準備成為女演員的未麻,在接觸電視圈的工作環境後,才明白成名的代價昂貴(光燦燦的光源背後,往往映照出加倍黝黑的暗面),不也是一種夢想的幻滅。
當人們拒絕承認現實,捍衛虛構的美好,現實與幻想間的平衡便開始崩毀。
今敏導演對劇本的全面掌握,讓人嘖嘖稱奇。每場段落、每句對白都有其意義。
劇中出現四個交錯的空間:現實/幻想/網路/電視。
導演讓觀眾看到現實裡未麻對自己的要求,還有面對演藝圈黑暗,不得不做出的妥協;也讓觀眾看到未麻在電視劇中的演出,劇中角色,是擁有人格分裂的連續殺人犯;接著,觀眾看到網路世界裡,那個冒充未麻的粉絲,用天真、受害者的口吻細述心裡的痛苦;最後加上未麻因為質疑自己的抉擇,所迸生出的想像中的未麻。
這四名角色出場之初,導演尚會清楚區分彼此間的不同,讓觀眾不至於陷入紊亂的情緒;可隨著未麻心境開始轉變(原本的團體在自己的離去後,反而更加受歡迎;她拍電視劇,剛開始只有一句台詞,後來為了博版面,不得不演出強暴戲和拍攝寫真等,都讓未麻慢慢失去對自己的信心,也讓她開始產生幻象),剪接也變地加倍瘋狂,每個過場、每個鏡位的轉換,都不再只是單一情境,而是多種情境同時發生,到最後,現實與想像,再也難以區隔,未麻從此陷入她無止盡的混亂;而觀眾也在導演的引導下,陷入同樣困境。
例如劇中有一幕戲的處理如下:
未麻從家中床上起身,朋友來訪,她說:「感覺好久沒看到妳了。」,兩人喝了茶、吃了甜點,轉身,未麻已經置身攝影棚內,她化身女演員,所講的每句台詞,皆和現實與朋友的對話有所相似,再回身,她又從床上起身,朋友來訪,她跟對方說:「感覺好久沒看到妳了。」........。
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再也難分的現實與虛幻,彼此糾纏。
快速跳接的敘事手法或許讓觀眾倍感壓力,卻是導演精心的佈局。
影史拍過多部關於人格分裂、關於現實/虛構難分的電影作品,卻從未有一部影片可以如此有力地將人們腦袋中的紛擾思緒給呈現在銀幕上。
今敏導演讓劇中角色輕易遊走各種思緒疆界的手法,總讓我深感佩服。

(底下會提到關鍵劇情喔!)

《藍色恐懼》的文本豐富,既講日本演藝圈的黑暗面;也講成人世界的灰暗;更講女性對青春/成長/性的焦慮,挽不回的年輕、挽不回的肉體、挽不回的純真!!
片末,兇手現身,未麻的女經紀人留美因為崇拜未麻,或說,她在未麻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也曾經當過偶像,可惜沒有成功;她也曾經年輕,可惜如今已經年華老去。
留美對未麻的情感,包含著饑渴、忌妒、自卑,卻也同時深愛對方,希望未麻永遠不要改變;希望自己可以永遠擁有這樣的人、靈、體。
可是,未麻卻選擇離開偶像團體單飛、被迫拍攝強暴戲或是露點寫真照,這讓留美覺得生氣,彷彿自己的身體被糟蹋、被男人侮辱、變地不潔、變地骯髒。
她,本來還只是擺盪在真實留美的身分和將自己幻想成未麻的角色。
最後,夢想被殘酷地現實吞噬、現實又反過來被幻想角色吞噬。
留美再無法忍受未麻或他人殘害自己心中的美麗,她要取代對方,她要保留腦海中想像出來的、永遠純潔的未麻,所以,她決定剷除未麻,因為,她已經認定自己才是真正的未麻.....。
不管是《千年女優》、《盜夢偵探》或是《藍色恐懼》,今敏導演創作始終如一,導演不斷地挖掘、開發人類腦袋的可能性,不斷用快速的過場,遊走現實、幻想、夢境等不同領域。
在導演的世界觀裡,瘋狂與平衡,只有薄薄地一線之隔,幻想與現實可以並存,現實與夢境也能並置;然而只要彼此領域稍有傾斜,比重失衡,混亂便會襲來,我們會被自己的腦袋欺騙,落入心靈迷宮,陷入渾沌。
影片結局,留美被收容在精神病院中,前往探訪的未麻站在玻璃門外看著留美自言自語,她想留美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身份了。
未麻離開醫院,坐在車內,抬眼看見後視鏡中的自己,她露出完美、天真的笑容說:「我是真的未麻喔!」,語畢,畫面暗下。
未麻最後的自語,是證明自己的存在;或者害怕自己的再次迷失;又或者,她,已經迷失了.......。

今敏導演一生只拍過四部作品,雖然首作《藍色恐懼》的技術面遠不如《千年女優》或《盜夢偵探》精緻,可是劇本的張力和想像力、高明的敘事技巧,仍讓人大感驚艷。
今年金馬影展為了紀念剛過世的今敏導演,特邀來導演四部作品,讓觀眾得以在大銀幕上重溫今敏導演的影像魅力。
只可惜,《藍色恐懼》的畫質看來不太美妙.....顏色有點灰.....,哎哎,我還是推薦大家去觀賞啦,因為看到最後,根本沒人注意畫質的問題,心情都被緊湊的故事給吸住,哪還會注意影像細節哩!
11月17日(三) 10:30 新光影城3廳 尚有一場次,有空閒或是可以請假偷懶的朋友,趕緊把握最後機會啊!

後話:
1.《藍色恐懼》是98年推出的作品。
劇中未麻聽聞歌迷幫她架設網站,出於好奇,趕緊買了台蘋果電腦上網。
看到劇中的蘋果電腦,我忍不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大感驚奇。這.....這.....這是我14年前用的那台電腦耶,還有軟碟槽,簡直是復古到最高點!(或說科技進步也太驚人了吧,短短十幾年光景,電腦可以變地這樣輕薄!)
然後我又看到未麻的經紀人教導她「何謂網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受驚嚇。我都忘記網路其實是過去十年才發展成熟的啊!
接著我看到未麻點開電腦螢幕中的IE瀏覽器,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個IE標籤,好老舊好老舊好老舊!!!!
呼,想不到會在一部動畫裡,挑起我早年用電腦和網路的回憶,哈。

2.我一直不明白《藍色恐懼 Perfect Blue》這個片名的意思,後來山羊鬍跟我說Blue在日文裡有幻覺的意思。
喔!!!!!!原來如此。感謝山羊大神的資訊補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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