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經典的成形

Netflix 上線《教父》三部曲,第三集甚至是三十週年的導演剪輯版。

《教父》第一集我最喜歡的一場戲就是開場的婚禮。這場婚禮戲有兩種狀態,一邊是陽光燦爛色彩明亮的婚禮,一邊是教父(馬龍白蘭度 Marlon Brando 飾演)在房間內聆聽他人的請求,室內色調灰暗、氣氛凝重,剛好與熱鬧的婚禮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情境,而這也是教父的人生隱喻,試圖在家庭(為人夫為人父)與事業(黑幫老大)間取得平衡。

婚禮上,攝影師拍的照片必須經過審查、停車場有聯邦調查員在抄寫賓客的車牌號碼,說明在場賓客的身份並不單純;法官與議員沒有出席婚禮卻有送禮祝賀,說明教父橫跨黑白兩道的能耐。一場戲,把所有的重要角色都給介紹出場,而且人物的性格與階級都是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一場戲,展現教父與人應對的手腕,也埋下劇情的哏,等待後續爆發。一場戲,也是用來跟影片後段小兒子麥可接手父親的位置後,他在妹妹的兒子受洗時,暗中進行清算行動,用以對照父子兩人處理事情的差異(時代已經改變,經營的方式也必然不同,要想在新時代存活,必須更加地殘酷暴力):老教父講究誠信,一言九鼎,麥可卻能面不改色地對外人與親人說謊、老教父想要團結不同幫派,麥可想要斬草除根、老教父追求事業之餘不忘家庭的重要性,麥可不但向家人出手,還把妻子拒於門外。

《教父》開場三十分鐘,不但為影片打下穩固的基礎,而且可以跟影片後續的情節做出呼應(帶出強烈的時代感),光是開場,就能看出《教父》的偉大

「聽著,無論是誰提議要你見巴爾茲尼,他就是叛徒,別忘了。」

話說,雖然之前看過《教父》多次,但這次重溫,還是被馬龍白蘭度的表演給深深打動,他在片中的出場時間並不長(感覺艾爾帕西諾的戲份還多過馬龍白蘭度),但他為這個角色設計的說話方式與肢體語言,實在太經典太深植人心,厲害的表演就是只要幾場戲,就能讓觀眾記憶一輩子啊!當然啦,本片的群戲也是好到翻過去,「男性」角色都有血有肉,形象鮮明(女性在片中都被邊緣化),飾演柯里昂家族律師的 Robert Duvall 、飾演麥可兄長桑提諾的 James Caan 和飾演麥可的艾爾帕西諾(Al Pacino),全數入圍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可惜最後都敗給《酒店》的 Joel Grey。

《教父2》:不被理解的犧牲

「媽,告訴我,父親的內心深處都想些什麼?他以前很堅強,為他的家庭而堅強,可是...為了他的家庭堅強的同時,他會不會也失去它?」
「你在想你太太和失去的孩子,但你跟你太太還能再生孩子。」
「不,我是說...失去他的家。」
「但你永遠不會失去你的家。」
「時代已經變了...」

《教父2》完全不遜於第一集,雖然故事架構跟第一集十分相似,但是第二集的野心更大,電影採雙線發展,一條線講年輕的維多柯里昂的崛起之路,一條線講新教父麥可柯里昂如何過關斬將,穩固自己的事業;影片清楚看見兩代教父間的差異,維多逢人就說你幫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情、麥可則在每一次遭受背叛後,對人越來越不抱信任,越來越孤立。

《教父2》結尾收得令人惆悵感傷,影片回到年輕的麥可向兄長宣佈他要從軍(投入二戰),兄長為此感到不滿,雙方起了爭執,隨後所有人去幫父親慶生,獨留麥可在餐桌上繼續生著悶氣。這場戲點出幾件事:(一)沒有人懂得麥可的心思,就算是與家人在一起,他都像個「異類」,與所有人格格不入。(二)維多費心經營的家庭,在他過世幾年後,快速崩塌。(三)這場戲預言了麥可的未來,他在「戰場」上贏得了勝利(毫不留情面地剷除所有敵人),卻也輸了一切,因為麥可誰都不相信,最後只剩下他自己(對照到維多晚年在陪孫子玩遊戲的時刻死去,兩者際遇天差地別)...

「父親教我要親近你的朋友,但更要親近你的敵人。」麥可

《教父》第一集讓我落淚的戲,是維多看見死去的大兒子屍體,不禁悲從中來的表情,《教父2》讓我落淚的戲,是麥可與二哥弗瑞多在母親喪禮上的相擁,對弗瑞多來說,那是他的吿解,是他渴求弟弟原諒的心靈出口,對麥可來說,那卻像是他與兄長的道別,一切都回不去了,弗瑞多終將為了他一連串的錯誤決定付出代價。第二集的演員群戲跟第一集一樣的整齊精彩,但我個人最愛的是飾演弗瑞多的 John Cazale,他的狀況外、歉意與膽怯都有說服我,因此,即便他的死亡是預期中會發生的事,卻還是讓我深感震撼。《教父2》有三個演員提名男配角(Robert De Niro 飾演的年輕維多獲獎),艾爾帕西諾提名男主角,飾演妹妹康妮的 Talia Shire 提名女配角,而演出弗瑞多的 John Cazale 並未獲得奧斯卡提名。

兩集《教父》看下來,最悲劇的角色是哪位?我覺得是麥可。麥可深深愛著他的家人,但家中每個人都在某些時刻傷害了麥可,加劇他內心的孤寂感,就像桑提諾不贊成麥可從軍、湯姆私下跟維多討論麥可的未來(一次被兩個最愛的人背叛)、弗瑞多胳臂往外彎、康妮因為麥可殺了自己的丈夫而仇視他,或是,凱無法接受麥可的行徑而選擇墮胎,不想生下更多麥可的孩子等。麥可的強大來自於他對家人的愛(康妮在第二集有說她理解麥可跟維多一樣,是為了家人而變得堅強),麥可的脆弱同樣來自於他對家人的愛,愛有多深,他內心承受的傷害就有多重。


《教父大結局:麥可柯里昂之死》:連一絲希望都無法存活

麥可柯里昂一心想讓家族脫離黑手黨事業,讓家族事業合法化,然而,權力鬥爭還是將他與家人捲入無止盡的殺戮中...

《教父大結局:麥可柯里昂之死》的評價是系列作品中最低的一部,我沒有看過之前的舊版,單就導演重新剪輯版來看,《教父3》仍是精彩出色,它的架構近似第一集:麥可之於第一代教父維多,年紀愈長愈感到力不從心,保護家人的心大過於戀棧權力,然而,過往犯下的罪孽,卻報應在自己的家人身上。麥可的姪子文森,像是父親桑提諾與麥可的綜合體,文森有著父親的暴躁性格,以及與麥可相似的狠勁與經歷,《教父》第一集,年輕的麥可在西西里避風頭時與艾波結婚,後來女方死亡爆炸攻擊,麥可在感情生活遭遇的苦痛,也在文森的身上重現。儘管《教父》沒有推出第四集,但影片顯然將文森放在和麥可相近的位置上,暗示文森日後也將如維多和麥可般,無法從仇恨與暴力的循環中脫身。

《教父3》有場戲讓我印象深刻:麥可跟凱說他希望能被原諒,表示自己要改邪歸正,下一秒麥可又為了新的危機而不得不佈局與反擊,凱看著麥可與手下談話的場景,無奈地說了句:「這種事永無止盡。」這場戲的構圖與《教父》第一集尾聲,凱被拒於門外看著麥可與眾人商討大事一幕神似(刻意做出對照),當時的她感到無能為力,但最後選擇留下,多年以後,同樣的場景再現,雙方的心境已經不同,麥可非自願地捲入鬥爭中,凱則選擇離去。

三集《教父》擺在一起看,確實有明顯感受到第三集與前兩集的落差,第三集前一個半小時並不特別吸引我,但最後的歌劇院刺殺與柯里昂家族消滅敵人的高潮戲,場面調度與節奏掌控傑出,給予觀眾極大的壓迫感,即便是與前兩集相比也是毫不遜色。儘管三集《教父》都以殺戮作為電影的高潮收尾,不過三場清算戲所代表的意義並不相同,第一集是報復(麥可的憤怒與決心),第二集是保護與鞏固家族勢力(麥可的罪惡感),第三集則以代表「純真與希望」的角色死亡(麥可在片中提及女兒時,說她是家族最後的希望),徹底殺死了麥可的心。

演員部分,《教父3》的安迪賈西亞(Andy Garcia),外貌與表現都很搶眼突出,只是比起 Al Pacino、James Caan、Robert Duvall、John Cazale 等人,又覺得少了點什麼。另外,《教父3》的女性角色比起前兩集有著較多的篇幅,康妮一角的成長幅度最大,已經能夠直接介入幫派事務、凱與麥可的和解,也有動人的時刻。至於當年被罵翻的 Sofia Coppola (飾演瑪麗),她的演出比我想像中的好,儘管生澀,但這樣的生澀與劇中人物的年紀與心境是相符的,可惜的是,Sofia Coppola 和艾爾帕西諾或是 Andy Garcia 的互動沒有擦出亮眼的火花,導致電影結尾的悲痛情緒有被弱化。

《教父》三部曲,第一集分秒都好看,第二集少了第一集的新鮮感,但也是分秒都好看,第三集要到影片中段我才慢慢喜歡上電影,依然覺得花時間看完《教父3》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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