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上演著碧娜鮑許的舞劇「慕勒咖啡館」,舞台擺滿桌椅,兩個女舞者在台上盲目衝撞,彷彿失了魂。

一位男舞者趕忙撥開舞台上的桌椅,避免她們受傷。

這段舞劇,闡釋生活中的障礙,眼盲的是生活在其中的我們,跌跌撞撞。

然而,它更是講愛情。全心付出的男子,為心愛的女人,除去生活中的障礙,希望愛人可以在黑暗中,不至迷失、傷了自己。

這樣不求回報的付出,感動了觀賞表演的兩名男子。

一個名叫Benigno,他是醫院的看護;另一個,叫做Marco,旅遊記者。

阿莫多瓦的「悄悄告訴她」以碧娜鮑許的舞劇做為電影的開場白,是個漂亮的點題,道盡愛情的狂亂與不求回報的溫柔。



很喜歡「悄悄告訴她」的劇本,遊走在道德與理性的邊緣,碰觸敏感的灰色地帶。



Benigno喜歡站在自家窗口,窺視著對面舞蹈教室的美麗女孩:Alicia。

他們是不同世界的兩端,Benigno害羞、自閉的個性,和天真大方而又家境富裕的Alicia,恰成反比。

看似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在Alicia因車禍陷入重度昏迷後有了轉機。因為擔任Alicia看護的,正是暗戀她許久的Benigno。



Marco有著敏感的心,一如他纖細的外表。每每看到美好或者感人的事物,就會落淚。

在和女友分手數年後,Marco認識了Lydia:外表堅強,內心脆弱的女鬥牛士。

Marco在Lydia身上找到了慰藉,逐漸從前一段感情陰影中走出來,只是,一次鬥牛意外,奪去了Lydia的意識,卻意外地保留了她未曾說出口的傷害。



(底下開始討論劇情重點喔~~)
我記得第一次看「悄悄告訴她」時,非常喜歡Benigno這名角色。

我在他身上看到沈重的寂寞、渴望、還有萬分熱情。

Benigno因為愛戀Alicia,甘願天天耗在醫院,只為了陪伴對方。他幫她過著她無法體驗的生活,一有空便去看舞劇、看默劇,因為這些藝文活動都是Alicia車禍前愛好的事物。然後,他會坐在Alicia的床邊,說著藝文表演的觀後感,他真心認為昏迷的Alicia可以聽的到他話裡的溫柔與疼惜。

然而,我們仍不禁要想:Benigno的行徑,究竟是愛?還是佔有?他看似全然的奉獻,真的沒有回報嗎?當他幫Alicia擦澡、按摩腿部時,是否因此而興奮?是否有一絲毫的快感、享受?



第二次看「悄悄告訴她」,開始用”非”同理心的角度看待Benigno時,我看到了驚懼。

Benigno的原型實在太像希區考克「驚魂記」裡的Norman Bates (「悄悄告訴她」的藍本來自幾則社會新聞),同樣害羞的個性、有個足不出戶的母親、不善與心儀的對象溝通、習慣窺視對方的行動....。

Benigno雖沒有Norman Bates的偏執,但我們(普羅大眾、世俗的眼光)仍認定:Benigno有心裡方面的疾病。

他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天天跟著不會說話的Alicia聊天、幻想自己跟她是真正的情侶,並萌生結婚的念頭。

最後,Benigno甚至強暴了Alicia,並讓她因而懷孕。

如果現實生活中碰到這樣的案件,我們如何面對?如果重度昏迷的家人被看護強暴,那該情何以堪?

問題是,阿莫多瓦在這麼曖昧的時刻,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因為懷孕,意外造成昏迷四年之久的Alicia重新恢復意識。那麼,Benigno是恩人?還是罪人?



道德模糊、難解嗎?或許不然。

Benigno跟無抗拒意識的Alicia發生性關係,就是錯誤的行為,即便他的行徑意外地讓Alicia重生。
電影裡穿插了一段有趣的默劇,內容是關於兩個科學家,男科學家為了向女科學家證明他對她的愛情,喝下還未經過試驗的藥物,結果變成了小矮人。女科學家在難過之餘,答應對方一定會儘快做出解藥。

一天晚上,身高一吋的男科學家意外發現當個小矮人原來不是壞事,當他上半身鑽進女科學家的陰道時,女科學家身體、心裡的興奮反應,讓他喜出望外。

想不到矮小的他一樣可以滿足心愛的女人,索性褪去全身的衣物,從此寄居在女科學家的體內。



為什麼導演要安排這段狂想默劇????

阿莫多瓦是狡詐的說故事高手,他利用Benigno看完默劇後的情緒反應,來解釋他與Alicia發生性行為的動機。

Benigno侵犯Alicia,純粹出於對肉體的渴望嗎?

亦或者,Benigno對Alicia的性行為,並非出於滿足個人私慾,而是希望透過性愛,讓Alicia享受到她還未曾有過的高潮???

對Benigno來說,他和Alicia的關係是昇華、無暇、而且無關道德,是一個男人對女性的奉獻,一如那位從此居住在女體的男科學家;一如片頭舞劇中的男舞者,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心愛的對方。



或許有人會質疑導演美化Benigno的行為吧....,我卻認為導演並無刻意偏袒任何一方,他提出了一個可能性,解釋犯過者的行為動機,讓觀眾有新的思考方向,而非透過報紙、媒體做單一的批判。
劇中另外一位男主角Marco,他跟Benigno的性格,既相似又相矛盾。

身為記者,讓Marco可以在短時間內看出人的本質。他面對事情,既帶著世俗的束縛 (理性思考),致使行為不會踰矩;但同樣能用感性的態度,去理解看似醜陋真相背後,帶有的美麗光輝。

當所有人都在批判Benigno的行徑時,他卻能看到陰暗的背面。

他反對Benigno的行為、也曾經跟對方起爭執,但同時,他亦疼惜著對方,因為他明白,Benigno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對Alicia的愛意。

他明白那份愛著,卻捨不得放手的情緒,因為Marco同樣無法從前一段感情中逃開。在愛情裡,這兩個男人都付出了所有,到最後,發現收不回來的,是自己平靜的心。

也因此,在Marco眼中的Benigno,不是猶如Norman Bates般的偏執狂,而是一個付出,卻依然得不到愛情、求不得他人諒解的失意者。



片末,Benigno在獄中服藥自殺,這雖是讓人惋惜的結果,卻是導演的恩賜。

難過的Marco在Benigno過世後,單獨去看舞劇,剛巧又是碧娜鮑許的作品,此次的舞劇多了點歡樂、少了點哀傷。

然後,他看見了從昏迷中復甦的Alicia。

Alicia的舞蹈老師見到Marco,隨口問了幾句關於Benigno的問題,Marco說:他已經過世了。

舞蹈老師有些驚訝,她說:喔....,改天我們得聊聊。

Marco說:好,事情比妳想的單純多了 (指Benigno的行為)。

舞蹈老師不以為然的回他:任何事都不簡單。

哈哈,好一個巧妙的回答。

對Marco而言,Benigno的悲劇是單純、容易理解的,一切都因為愛使然。

但對舞蹈老師來說,愛情,從來都不簡單。它有太多的負擔。愛情不是我愛你、你愛我就好。愛情還要牽扯到外人、世俗的眼光、牽扯到身分、地位、經濟、生長環境、還有長相.....。

忽然間,我明白導演為什麼要安排Benigno自殺,因為,即使他沒有自殺,日後也只能活在無邊際的痛苦中。

畢竟甦醒後的Alicia跟Benigno,是不會、也不可能有結果啊 (尤其發生過性侵事件後~~)。

還好,通俗劇大師阿莫多瓦沒有將觀眾推進更深沈的無奈中,他給了觀眾一個較光明、較樂觀的結局,他讓相遇的Alicia和Marco看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情愫發展的可能性。

如果這兩人日後真的生情,那.....Benigno死,似乎就更是一種解脫吧!!!
喜歡「悄悄告訴她」有好一段時間,卻一直無法下筆寫觀後感。看過的阿莫多瓦片子中,大概就屬這部最得我心吧。

這篇文章寫的冗長,懷疑是否有朋友能耐心讀完。即使沒耐心細讀也行,寫文目的,只是要推薦這部我很鍾愛的電影,希望各位有機會可以去租回家慢慢欣賞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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