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賞《拔一條河》過程,腦袋瓜時不時想起《總舖師》,大概因為這部紀錄片同樣捕捉到一種微妙的、難以一言訴盡的「台灣樣貌」;或許是樂天與悲觀,或許是堅強與脆弱,或許是外來與在地的融合。
《拔一條河》有多樣層次,往外觀之,88水災過後,甲仙國小拔河隊在地區與全國比賽獲得好成績,激勵了因水患而喪志的成人們,讓他們有了重新站起來的勇氣,也幫助學校爭取到更多經費與更好的練習場地和器材。
朝內觀之,拔河不只存在運動場上,也存在現實人生中,拔河兩端的隊五,可以是人類與自然之爭,就算水患地震土石流等天災人禍摧毀家園,人們都能在逆境中再度爬起,重新整裝上陣。
拔 河兩端的隊伍,可以是台灣文化與新移民(外籍新娘)的拉扯,新移民得要學會台灣語言才能與鄰人與夫家溝通,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候念及家鄉與親人而默默哭泣 著,新一代的孩子在學校裡沒有講母系方言的機會,母親文化的根源距離他們越來越遙遠,然而這群外籍新娘們在台灣扎根十年、二十年卻沒忘過自己的根本,她們 緊緊抓著繩子不放,深怕放了手就忘了「我是誰」,她們透過不同活動,試圖讓台灣的親人與孩子更了解自己的出身。
拔河兩端的隊伍,也可以是生與死的對峙,不向病魔或天災低頭;可以是樂天與悲觀的戰爭,選擇喪志或無懼困境;可以是城市與鄉村的推拉,有人離鄉背井前往都市打拼,有人選擇回鄉服務;拔河兩端的隊伍,也能是資源的多與寡、是離婚夫妻對孩子監護權的爭取等等。




《拔一條河》裡有一場又一場的競賽與勝負結果,但影片真正吸引我的亮點在「融合」,新移民在台灣生活多年,老早成為台灣文化的一部分(記得《總舖師》的露絲米 嗎?),台灣民眾看似對外來文化不甚熟悉,卻不知鄧麗君的《甜蜜蜜》其實是印尼民謠改編而來,兩個語言不同的國度,吸收著相同的旋律與感動。
《拔一條河》用88風災的新聞畫面拉開電影序幕,洪水夾雜大量泥沙衝垮甲仙大橋、衝毀村落,當人們身處巨大災難時,很多的顧慮與界線都會放下,會暫時忘記你跟 我來自不同國度、不同年齡、不同性別、說著不同語言;泥沙衝垮有形物品,房舍、道路、田園等,也一併衝毀分隔人與人之間的防線,將多樣的文化與人情與階級 全部包覆一起。

《拔一條河》有一幕非常打動我。
年夜飯後,原是拔河隊主將的男孩一個人默默回到房間,導演追了上去,他問男孩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思念在大陸的母親(母親跟父親離婚後,返回大陸生活),男孩低頭而倔強的回答導演:「大人總是不了解小孩在想什麼」。
這句話點出紀錄片的必然限制,導演不管花多久時間跟拍甲仙鄉親的生活,他永遠無法捕捉到這些記錄對象的「全部」,永遠只能看到一個面相,一個「我選擇給你知道的答案,但真正的答案或許還存在我的心裡,而你(導演與觀眾)永遠都不會明瞭」。
楊力州導演將男孩的回答剪輯放入影片中,或許在自省記錄片的侷限,並提點觀眾別只用一部紀錄片的長度來了解這些人與事件,因為人與事件的面相與層次遠比一部影片要深厚許多許多




我喜歡《拔一條河》,溫馨、勵志、幽默與感傷皆有。
但我終究不太喜歡它的結局,關於那場激勵人心的冠軍賽事;我並非不在乎甲仙拔河隊在賽場上能否拿下好成績,而是影片真正讓我動容的是孩子們的努力不懈,是一 整個村子在災難過後,不感氣餒與奮力爬起的勇氣,是外籍新娘吞忍淚水與坦然面對生活沉重的樂觀,是離婚父親把對親人的愛分享給其他需要愛的人的身上;我知 道輸與贏或許對觀眾對拔河隊的孩子與家人對甲仙的鄉親們很重要,但在我心中,他們的精神老早超越輸贏、超越那一座閃耀的冠軍獎杯。
用一場比賽的冠軍作結,反倒侷限了某些想像(多了一條輸贏的界線),對我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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