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願當一個不好的母親,一個不好的朋友,和一個出色的演員。就算妳不能原諒我,但觀眾會原諒我。」

露米帶著先生漢克和女兒夏洛特回到法國拜訪剛出版回憶錄的母親法比安。法比安是法國知名女演員,年輕時忙於追求事業,疏於照顧露米,母女倆有著難解的心結。法比安接演電影《紀念吾母》,與影壇當紅女星曼儂勒努瓦對戲,法比安一方面對新人有著敵意與戒心,一方面又覺得曼儂長相神似她早逝的好友莎拉......

是枝裕和導演首部海外電影《真實》,花了好些篇幅編織劇中角色的關係,觀眾需要多些耐心才能進入狀況。電影裡,法比安的回憶錄書名叫做「真實」,但是回憶錄裡有許多細節都是造假,包括法比安宣稱年輕時接送女兒下課,兩人共度的歡樂時光,未曾出現在露米的童年生活中。

同樣的,法比安的回憶錄也刻意忽略(掩飾)某些她認為不夠光彩的過往,例如她的前夫、她的好友莎拉、陪伴她40年的經紀人路克等。母親或掩蓋或忽略或假造事實,為的是保留她的女神榮光,也是害怕面對不完美的自己(法比安從來不跟人道歉,可以是她的驕傲,也可以是她怯於承認錯誤的膽小)。

法比安接演的《紀念吾母》,敘述身患重病的女子必須前往太空生活才能延續生命,她每七年才會回地球探視女兒一次。女子長年在太空生活,使得她的容貌老化速度比女兒來得緩慢...

《紀念吾母》戲中戲的意義:一是要跟法比安和女兒的關係做對照,戲中戲的法比安是被遺留在地球的女兒,母親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選擇不陪在女兒身邊;戲外關係剛好顛倒,法比安為了追求自己的事業,不但「背叛」好友莎拉(背後另有隱情),搶走本來屬於對方的角色,也以工作為名,對女兒的生活不多關心。

二,從法比安與年輕女星曼儂的對戲,看見她對自己外貌衰老的焦慮,同時回溯她與好友莎拉的過往恩怨。莎拉一角就像《聽說桐島退社了》裡的桐島,沒有出現在銀幕上,卻對劇中人產生重大且深遠的影響。(《紀念吾母》的母親一角外貌始終年輕,女兒卻越來越老,影射現實生活中,早逝莎拉永遠以貌美形象活在人們心中,而法比安卻已白髮蒼蒼)

三,法比安為了演出《紀念吾母》的女兒角色,試著揣摩對方的心事,意外在演出過程中,體會了女兒的寂寞與哀傷。

從鎂光燈前的演出,到虛實混雜的回憶錄,再到人與人之間真假難辨的互動。《真實》的趣味,在於難以捉摸人心底的真正想法,觀賞這部片子就像是在看一座冰山,我們只看得到冰山突出的部分,猜不透冰山底下藏了多少的心意。

無論是擔心老去不再受到重視的資深女演員、礙於對母親又愛又恨的態度而選擇逃離家園的女兒、事業不順遂而有酗酒問題的電視演員、以及奉獻一輩子卻沒有受到應有尊重的經紀人等,《真實》的人物關係雖然緊張緊繃,但影片始終沒有出現如《八月心風暴》那樣激烈的情緒暴走場面。有的,不過是對人的期待變成失望後,試著找到另一種維繫人際關係的可能性。




「我好嫉妒莎拉,她把我女兒的心給偷走了。」

露米幼時演過《綠野仙蹤》舞台劇,她在劇中飾演獅子一角,獅子代表的是膽小,呼應現實生活裡,露米面對強勢母親的膽怯。有趣的是,露米一直以為母親很冷漠殘酷,卻也在某個時刻,終於明白母親可能跟她一樣,都是外強中乾的「森林之王」,嫉妒,報復,焦慮,人的心啊,比海還深!

「我希望妳能搭上太空船。」夏洛特。
「為什麼?」法比安。
「這樣當我成為女演員時,妳就能來看我演出。」

很喜歡電影裡,夏洛特在母親的「指示」下,跑去「鼓勵」外婆好好活下去。夏洛特跟母親說外婆笑得很開心,露米露出滿意的表情,夏洛特接著問母親她對外婆的這份情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露米笑而不答,或許,有幾分真實,也有幾分的虛假。《真實》安排法比安的職業是女演員,實在是個巧妙的設計,我們與家人朋友的相處,不正似一場又一場的「表演」,總是嘴上說得少,內心想得多、總是外在表現地蠻不在意,但內心對他人的關愛、肯定、嫉妒、埋怨的情緒,都要更深沉也更複雜難解。

如此一想,《真實》很適合和導演的《橫山家之味》對照觀賞,同樣有離家多年的孩子返鄉拜訪父母、同樣有死亡陰影糾纏著他們一家(無法放下的負罪感)、同樣有母親對外來者(媳婦或女婿)的諸多批評、同樣有家人相處時,總是「話中有話」的微妙情緒等。然而,《真實》結局沒有《橫山家之味》的殘酷與讓人感慨萬千,它給了觀眾一個「溫暖」的收場,不管這群人未來是否能更誠實地面對彼此(或許永遠不會吧),至少他們在經歷一場感情危機後,找到攜手走下去的方式。

《真實》節制的情感,需要觀眾細心品嚐才能體會劇中角色的愛恨糾葛,是枝裕和導演來到海外工作,依然保有他作品的特有氣味與印記。儘管覺得《真實》的演員表現出色,但影片仍令我想起王家衛導演的《我的藍莓夜》:替換成西方演員演繹具東方氣質的作品,還是予人些許的不適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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