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聖誕夜,一名貧苦的小女孩外出賣火柴,希望可以賺點家用。她沿路叫賣,行人卻只是漠然地從她身邊經過。

當女孩經過一戶人家窗口,望進那暈黃色的燈火,看見一家人開心地用著聖誕大餐,父、母親和藹的笑容、和孩子們天真的打鬧,這幅景象讓她看著入迷。

身上只有著著單薄衣物的女孩,瑟縮在街上的牆邊,她點了根火柴取暖。

朦朧間,她見到火柴上出現了美味食物的畫面,讓人食指大動。可惜,美景只有持續短暫的幾秒,美味的食物在她眼前迅速消失。

所以女孩又點了跟火柴,這次,她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大家聚在屋內的情景,她開心地笑了。

每根火柴熄滅,女孩就再點一根。每次點燃火柴,她就笑開一次。

即使是幻象、即使是虛假,只要有短暫一刻的幸福,對她而言,就是無限的滿足。

隔天早晨,人們在街上看到被寒風凍死的女孩。她捲縮在牆邊,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美麗的笑容。



費里尼導演的卡比莉亞之夜,讓我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底下有結局討論喔:

電影從一場落水的羞辱中展開。一對男女走過畫面,女孩開心地說著話,男人卻只是冷漠。當兩人站在河邊,男人推女孩入河,奪走她手上的皮包。

不會游泳的女孩被人救起後,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他在哪裡?他在哪裡?

這位個性過度單純直率的女孩,名叫卡比莉亞。她身材矮小,卻個性剛烈。她是義大利底層的人物,夜夜站在古堡底下,希望有恩客看中她,跟她共渡一夜。

她相信自己,但她不信上帝。當有人嘲笑她的職業時,她會自信滿滿地站出來說:我跟其他人不同,我有自己的家、我存了好多錢、我靠自己不靠男人過活。

她看起來很有主張、主見、個性,內心底卻是脆弱地不堪一擊。

當人人都去祈求聖母賜福時,她先是不在乎地說:我不會去祈求神明,我要靠自己。

可是,最後她祈求的比誰都大聲,她大聲的說:聖母啊,請讓我過的更好、請讓我改變這一切吧!

聖母似乎聽到了卡比莉亞的祈求,她給了卡比莉亞一個新的男人,一個看起來溫和、紳士的男人。他跟卡比莉亞說:我不在乎妳的過去,我只想跟妳過一輩子。

卡比莉亞欣喜若狂,她大喊:啊!上帝謝謝你,我真是太幸運、太幸福了,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了。

她變賣了所有的家產,跟著這個她心愛的男人遠走天涯,然而,現實依舊殘酷,這位男人到頭來,還是只看上了卡比莉亞的財富。

當他們兩人站在懸崖邊時,男人對卡比莉亞說:妳會游泳嗎?

卡比莉亞沒有防備的說:我不會,之前我落過水,被一個很壞的男人推到河裡,還差點死掉呢。還好現在我有你....

然後,她望著男人的雙眼,她驚恐了,因為她在他臉上看到了掙扎。

卡比莉亞幾乎要崩潰,她看著這個心愛的男人說:你...你怎麼了?你不會是想要殺我吧?

男人沒有回答,顯然是默認她的質問!卡比莉亞這時終於崩潰在愛情的腳下,她哭著說: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天啊,我再也不要在面對這一切了,你殺了我吧!

他終究沒有殺她,畢竟,他是個怯弱的人,他只是要錢。他搶了卡比莉亞的錢便落荒而逃。

哭倒在地的卡比莉亞在天色黯淡之時,緩身離開了這個奪走她的心、和她的財的懸崖。

當她落寞地走在路上,一群路人在她身邊騎著摩托車叫囂著,他們笑的好開心,這個世界的悲苦跟他們好像毫不相干。

她望著這些夜晚尋歡的人們,她眼中含淚地笑了。

這個笑容,是因為她的放棄?還是因為她看開?甚至是因為她過度的天真和單純,相信一切都會沒事?

對我來說,卡比莉亞最後的笑容,是賣火柴女孩點燃的火柴。美好或許只是短暫,但是,只要有夢、只要有希望,她們還是會努力地活下去吧。
費里尼導演處心積慮地塑造卡比莉亞的性格,他賦予這個角色最大喇喇的個性,他讓卡比莉亞有些粗俗、有些孩子氣、甚至有些言不由衷。

他先讓觀眾看到卡比莉亞的難堪,被男人羞辱的場面。卻在接下的劇情發展,讓觀眾開始喜歡、甚至疼惜這名角色。

費里尼用了兩場重要的戲,來表現卡比莉亞的天真。

第一場戲,就是她跟聖母祈求生活有所轉變。朝拜結束後,大夥聚在草地上用餐談天,只有卡比莉亞悶悶不樂地坐在一旁。她的朋友問她怎麼了?她只是難過地大喊:祈禱沒有用,我們都沒有改變,日子還是一成不變。

這個突如其來的吶喊,不只是表現卡比莉亞亟欲掙脫困境的渴望,也讓我們看到她沒有世故、單純、天真的一面。

所有祈求改變的人,心中都暗暗明白祈禱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然而,卡比莉亞卻不是如此,她是真的相信,她就像孩子一樣,以為只要誠心誠意,聖母就會下凡來拯救她。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越是真心去相信一件事,最後的失落,也就越叫人難受。這場戲,讓卡比莉亞日後的崩潰有了一個信服的根基。



第二場戲是卡比莉亞去看綜藝表演,魔術師邀請她上台參與演出。

魔術師催眠了卡比莉亞,他告訴卡比莉亞前面有個男孩喜歡妳,他的名字叫做奧斯卡,妳要過去接受這個人的愛意。

這原本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卻意外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

常聽人家說,越是單純的人,越容易接受催眠的指令、越容易被催眠、也越容易喚起內心底的渴望。

卡比莉亞便是如此,她在舞台上笑著、挽著不存在的愛人的手,她說我好開心、好愛你。然後,她停住了腳步,她對著空氣說:你是真的愛我嗎?你是真心愛我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質問,說明了卡比莉亞對於愛情的不信任,也說明她對愛情的期望。

正因為她這樣率直地問了這麼一句話,讓騙徒有機可趁。他很快就明白舞台上的卡比莉亞會是一隻肥羊,他知道這個女孩缺乏自信、渴望愛情、害怕受傷、或者,曾經受傷。

所以,他戴上了天使的面具,用溫柔的語調、害羞的神情、紳士的態度,讓卡比莉亞放下心中的防備,然後墜入愛河。
我很喜歡費里尼導演的細膩。他用簡單的場景,標示了卡比莉亞的率直、還有她的沒有自信。

同樣地,他也用了短短三個細節,就表現出一個男人、騙徒的醜態。

在催眠結束後,一個男人跑去跟卡比莉亞搭訕,他告訴她自己有多麼被她吸引,然後他說:也許妳會覺得很奇怪,不過我的名字就叫做奧斯卡。我覺得這是個緣份,我剛好去看了表演、正好目睹妳被催眠...。

然後,奧斯卡說天氣變涼了,他將手上的物品交給卡比莉亞,觀眾以為他會為卡比莉亞披上他的西裝大衣,結果,奧斯卡卻只是將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很不紳士,是吧!對我來說,這個動作已經暗示了這個人的口是心非。他終究只想到自己的冷,沒看到穿著更為單薄的卡比莉亞啊!



之後,奧斯卡和卡比莉亞的感情發展迅速。某天,卡比莉亞問他為什麼要跟她在一起?他不明白她的過去等等。

這時候奧斯卡深情款款的說:我不想知道妳的過去,我也不用知道妳的過去,我就是想跟妳在一起。

卡比莉亞聞言開心的不得了,她開心地跟朋友說:啊,他好棒,我好幸運!他一點都不在乎我的過去啊!

卡比莉亞的興奮,是因為終於有人不在乎她的出身。卡比莉亞的興奮,也是為了跟結尾的失落做一個比對。

然而,奧斯卡不想知道卡比莉亞的過去,不是因為他的包容,而是他不願知道她的過往。

他不想知道卡比莉亞如何辛苦地賺錢、如何努力地存下所有的錢。

他也不想知道卡比莉亞有過什麼悲苦的遭遇,因為一旦知道了,他就會下不了手。他只要錢,他只要不負責任地拿錢就跑,這樣就足夠了。

至於卡比莉亞的辛酸?他毫不在意。
當卡比莉亞帶著行李來找奧斯卡時,我們看到奧斯卡臉上戴著墨鏡,為什麼要戴墨鏡?因為墨鏡可以掩藏他的羞愧。

他既是盜汗、又是心不在焉,他的一切舉動,對比出卡比莉亞的自然,就是悲哀的圖騰。

這個男人,就是卡比莉亞點燃的那根希望的火柴!他的虛情假意,就是火柴顯現的幻象,就是小女孩以為自己擁有的幸福。

從披掛西裝、說情話、到戴墨鏡,費里尼捕捉了愛情的假面,也捕捉了愛情的殘酷。



在看過三部費里尼導演的電影後,我滿心佩服這位創作者。他的作品總是在最美好的時刻,讓觀眾見到最深沈的痛;卻也能夠在深沈的痛中,讓人感受到一絲溫暖、一絲希望。

卡比莉亞之夜是三部電影中,故事最完整的一部。相對地,也是三部影片中,最容易獲得觀眾認同的一部。

我相信,看完電影後,沒有人會忘記卡比莉亞的笑、哭、難過、崩潰、還有短眉毛、和隨身攜帶的雨傘!

飾演卡比莉亞的Giulietta Masina,完全地詮釋了這名讓人笑中帶淚的角色,她精彩的演出,讓電影光彩奪目!只是,我覺得她長得有點像香港演員劉嘉玲,害我看電影的過程中,常會忍不住抽身想像劉嘉玲演出費里尼電影會是什麼光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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